洗衣房的水滴声在夜里停止时,王子行正用美工刀裁切半透明硫酸纸。手机突然在铁架床上震动起来,惊得他手一抖,刀尖在指尖划出细小的红痕。
“明天下午三点,杏林巷旧书店,你可千万别忘了。”林紫琪的语音消息裹着电流声,尾音带着气泡水般的笑意。阳台晾晒的衣服突然被夜风掀起,月光在水泥地上投出挣扎的影。
王子行没想到林紫琪会直接给他发语音,还没来得及调低音量,全寝室都听见了。
旁边传来陈昊的闷笑:“明天下午三点?杏林巷旧书店?做兄弟的一定去捧场。”手机屏幕的光接二连三亮起,李元从上铺垂下半截胳膊:“坦白从宽,明天是不是要去...哎哟!”王子行砸过去的枕头准确命中他的脸。
王子行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石膏像在月光里显出青白的轮廓。陈昊的虎牙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上次这么嘴硬的还是我表姐的暹罗猫,被送去绝育前死死扒着航空箱——“
“闭嘴!”一个抱枕砸向声音来源,铁架床在混乱中发出濒死的呻吟。
月光碎片落进王子行掌心,凝成栀子花形状的汗渍。
这一晚,他失眠了。
周六的旧书店浸在蜂蜜色的阳光里,王子行千说万说,三名室友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看看,无奈,只得同意。
王子行推开雕花木门时,铜铃铛惊醒了打盹的虎斑猫。林紫琪蜷在西窗第三个书架的梯形光影里,她还是穿着薄荷绿裙,裙摆摆铺成荷叶,发间栀子绢花沾着细小的尘埃。
“这里。”她举起本《飞鸟集》,泛黄书页间夹着张手绘地图。钢笔线条勾勒的校园里,每只流浪猫都有专属的卡通头像,三花猫的标注旁画着个笑脸。
“这是你自己画的?”王子行指着每张小猫的简笔画。
林紫琪点点头:“怎么样?比你虽然差点,但很不错吧。有时间我带你去把学校里的猫全看看。”
“你不也是刚入学的新生吗?怎么对学校里那么熟悉。”王子行发现她话中的异常。
“唉,这不重要。就凭你的画画技术,一定能把每只猫画的栩栩如生的。”林紫琪丝毫不吝啬对王子行的夸赞。
“其实真要说,你画的比我多一层神韵,返璞归真,真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培养出你这么优秀又长怀童心的人。”王子行认真的看着画,每一只小猫自由的在地上打滚。
“我父母...”林紫琪突然沉默了。
王子行发现她今天戴着珍珠项链,最末那颗珠子嵌着道裂纹:“这是...“
“妈妈给的十八岁礼物。“林紫琪指尖抚过珠链,阳光突然被云层吞没,“她说裂痕能让珍珠记住疼痛的滋味。“她的影子在柚木地板上洇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她的语气带上从没有过——至少王子行从未见过——的低落。
“其实我本不应该认识你的。”
书架深处传来旧书特有的霉味,混着林紫琪身上丁香的幽香。她突然翻开《飞鸟集》,铅笔在“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旁画了无数个漩涡:“我爸高三时砸碎了所有钢琴键,因为我说想报考音乐学院。”
“唉,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啊,我要是真去了音乐学院,咱们就在没相见机会了,就你唱歌时的样子,在练上十辈子也去不了哦。”林紫琪轻轻叹口气,转而又带上轻松的语气。
虎斑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尾巴扫过积灰的音乐书籍。王子行看见林紫琪手腕内侧的旧疤,在阴影里泛着月白色的光。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眼前的少女正处于特殊的临界点,家庭的压抑让她选择逃避现实,音乐、动画片、儿童注音书,同时也培养出她孩童般无邪的性格。王子行觉得这应该是心理疾病,过分的逃避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素描本突然变得沉重——那里夹着母亲离婚前最后一张全家福,父亲的脸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
“你的画不一样。”林紫琪把地图折成纸飞机,“砂糖橘在暴雨里笑,连流浪猫的伤疤都画成月牙,我是装作童真,而你是没失去童真,我真的很羡慕你。”纸飞机掠过积满尘埃的《存在与虚无》,撞在《小王子》精装本上打了个旋。
铁艺窗棂的投影正在她锁骨处游移,王子行摸到卫衣内袋的药盒。抗抑郁剂的铝箔边角刺着掌心,他突然想起十二岁生日那天,母亲把颜料箱摔在父亲的新西装上,钴蓝在雪白墙面炸成星空。
“我不值得你的羡慕。”
他发自内心,不因内向社恐,陈述出卑微的语言。
“别这么说,向前看,什么都会好的。”
林紫琪的指尖触到他颤抖的手背:“你看这个。“她从帆布包掏出本小学纪念册,泛黄照片里穿芭蕾舞裙的小女孩正在哭,背后的玻璃窗外站着个举素描本的男孩。
“七岁时少年宫走廊。”她的指甲抠着塑封边缘,“我每次摔倒都会看见窗外有人在画梧桐树。”照片里男孩的侧脸被阳光镀上金边,铅笔夹在耳后形成奇特的弧度。
虎斑猫突然跳上书架,碰倒生锈的铁盒。铁盒坠落的瞬间,王子行接住林紫琪踉跄的身体。松节油与栀子花的气息在霉味中开辟出清澈的河流,他看见女孩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像暴雨初遇时悬在芭蕉叶尖的雨滴。
“原来是你,一直是你,你从没改变。”林紫琪的珍珠项链勾住了他的纽扣,裂痕正好对着心跳的位置。旧书店的座钟突然敲响,惊起无数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她的眼泪落在他手背,烫过母亲离家那夜的雪。
当虎斑猫的呼噜声填满寂静时,王子行发现自己正轻抚林紫琪颤抖的脊背。蝴蝶骨在薄荷绿布料下起伏,如同暴雨中纷飞的画纸。画本从帆布包滑落,夹层里的栀子书签飘出来,停在纪念册哭脸女孩的照片上。
窗外飘起细雨,画纸发出潮湿的叹息。林紫琪的珍珠项链不知何时散落,裂痕珠子滚进《追忆似水年华》的书缝。王子行捡起最近的珍珠,发现裂纹里嵌着星辉般的亮片。
是啊,少女那么热爱美好。
“要关门啦。“店主爷爷敲着黄铜烟斗提醒。两人这才分开。
林紫琪突然在巷口转身,薄荷绿裙摆扫过王子行沾着颜料的球鞋。
雨丝把她的声音织成雾:“可以再抱一下吗?“没等他回答,带着丁香气息的拥抱已经撞进怀里。她的栀子绢花卡在他锁骨位置,发梢扫过脖颈像野猫撒娇时的触感。
野猫撒娇是因为遇到爱它的人。两人的灵魂此时在共振。
路灯在雨中陆续亮起,将他们的影子粘在潮湿的砖墙上。王子行听见林紫琪的心跳穿过两层棉质布料,与他口袋里的药盒共振成某种秘语。远处传来晚钟,惊飞了栖息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精装本上的夜蛾。
因为下雨,陈昊三人早已发消息说回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王子行摸到裤兜里多出的珍珠。裂纹里藏着张卷成筒的纸条,展开是林紫琪的字迹:“裂缝是光进来的地方”。珍珠很滑,稍不留神滑落在地,像是沾着泪。
素描本里的全家福突然飘落,母亲哭泣的脸正对着珍珠的裂痕。
室友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在推门瞬间炸开,王子行却盯着窗外被雨打湿的栀子花丛。他的右手还残留着薄荷绿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