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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寇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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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道义所存
    第五章道义所存



    “燃香,你如何来此?”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道:“少爷,老爷——老爷听说林村被屠,急得——急得……”



    “别急,先喘口气,慢慢说。”林兆恩神色关切,轻轻拍着燃香的背。



    几个深呼吸后,燃香平复下来,仍是焦急地道:“少爷,老爷听说林村被屠,又说倭寇上岸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急得不得了,命我和侍茗前来寻找,侍茗胆大,一人前往林村,我在黄石打听到东角有人打败倭寇,便想着来瞧瞧。大帝保佑,少爷果然在此。”说完绕着林兆恩转了一圈,见并无受伤,方才放下了心。



    林兆恩笑着摸了摸燃香的头道:“莫急随我用完早茶,便回城去。”



    燃香点了点头道:“是!少爷,你别怪我多嘴,昨日我与侍茗来时,夫人都去广化寺上香去了!夫人可着急了。”



    林兆恩拍了下燃香的肩膀,笑道:“啰嗦!吃完就走。”



    吃完早饭,谢家大厝埕前,三人鼎足而立!林兆恩右手托塔作了一揖道:“多谢谢家主款待,兆恩多有叨劳了!”



    谢风忠不舍地拉住林兆恩的手,感激地道:“林公子高义,谢某愧不敢当!过几日安顿好,定当登门道谢!”



    又转头对卓晚春道:“多谢上阳道长出手相助,道长何不多住几日再回?”



    “贫道与茂勋同行,仍往“凌云殿”去!那里灵气充足,利于修行,两位若是有闲暇,可去那处寻我,再叙夜话!”



    林兆恩点了点头,“东角若有事,可命人快马入城寻我。”



    东岳庙前,杨柳依依,如丝轻舞。谢家父女伫立原地,目送林卓离去,眼神中满是落寞与不舍。



    “少爷,少爷!”身后又有一童子飞奔而来!



    燃香眼尖,挥手高呼道:“侍茗,少爷在这呢!”



    侍茗近前见少爷安然无恙,满脸欣喜:“少爷,可急死我了!”



    燃香忙问:“侍茗,你怎得找到这里?”



    “我昨日天黑便到林村,听说少爷好不威风,便欲寻来,哪知林村听说我是少爷的书童,硬是说天黑路滑,留我住了一晚,今日一早便把我送到这里!”说完吐了吐舌头“嘻嘻”笑了两声。



    林兆恩拍了下他的肩膀!与卓晚春二人再次回首,与谢家父女拱手作别,才再次上路!



    一路前行,两旁俱是田野,沟渠纵横,河边多杂树,以柳居多,桥下多种榕树,亦有松树,木麻黄,偶尔杂着几棵梅树!正月里梅花正开,幽香阵阵,沁人心脾,令人闻之欲醉!不禁诗兴大发,吟道:



    古柳垂烟护野汀,



    虬榕暗接旧营屏。



    寒潮犹卷东角纛,



    断垒曾屯义士庭。



    剑气未销梅魄紫,



    鹤衣长染血犹腥。



    书生解甲传灯处,



    一树春幡响梵铃。



    行至东郊路口,此地已过黄石镇,兆恩在此与卓晚春分道而行,依依之情难以言说,只是互道珍重,约好日后壶山再见。



    一路无话,穿过渠桥又过了熙宁桥,兴化府城遥遥在望!林兆恩心中感慨万千,数日之间,自己就从秀才变成一个修仙者,怎不令人唏嘘?



    过南门穿谯楼,从衙前大街直行,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街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见面寒暄的声音,此起彼伏,俨然一幅市井图!人们未曾想过,几日前离城不远的林村还是人间炼狱!



    从县巷直行到头,过“三清殿”就回到了林府!



    林府门楣并不高大,普普通通,只是占地颇为广阔,屋舍连绵不绝,从大门向里望去,纵深足有一里多地。



    此时门前已站着几人,待至近前,一妇人约三十许快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便拉住兆恩之臂,轻轻一掐,口中嗔怪道:“那倭寇是什么所在?你也敢往前凑!幸亏妈祖与祖宗保佑,你才平安归来,快,快随我去祠堂拜谢祖宗。”说完又在掐的地方,轻轻揉了揉,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林兆恩心中一暖,略带愧疚地说:“孩儿不孝,让母亲受惊了!”说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李氏慌忙拉起儿子道:“快随我进去。”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书生,“呼”地跳出来,拉住另一边手臂道:“二哥,我可听说了,你在东角可威风了,听说亲手杀了两个倭寇,快说说,快说说。你怎么那么大胆子呢,人都敢杀!”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手,惊叫道:“瞧我这记性,快,快把火盆端出来。”又转头对林兆恩说:“你刚杀过人,身上有晦气,快跨过火盆去去晦气。”



    林兆恩无奈,只得依言一跃而过。只听“啪”的一声,身后家丁手持陶罐,一摔而碎,李氏大叫:“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说完拉着儿子拔腿便走!



    只听得“咳,咳,”两声,众人尽皆转头。一个青衫中年男子,颌下三缕美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但此时阴沉着脸一甩袍袖,厉声道:“随我来,”又高声叫道:“家法伺候!”



    李氏作爱莫能助状摊了摊手道:“方才拉你不走,现在我也救不了你咯。”



    一群人风风火火到了祠堂,林万湖代表祖宗坐在中间,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跪下。”



    林兆恩不敢违抗,只得依言下跪。



    “你可知错?”



    “孩儿不知何错之有!”



    “孟子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倭寇肆虐,你不知远遁,反而上前厮杀,此乃匹夫之勇,非秀才所应当!还不知错在何处。”



    “父亲所言差矣。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儿子当时身在局中,若只顾逃跑,岂不军心大乱。彼时人人争逃,又是一遭林村之祸。再说我若逃走岂不堕了我九牧林家之名。所以我只能奋起余勇,与倭寇一搏。万一不幸身死,亦是正命乎!”



    “你敢顶嘴!”林万湖气得火冒三丈,右手用力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老爷,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辩不过我儿,便想拿父亲的架子压人。”李氏在旁幽默地道。



    林万湖更为恼怒,大声呵斥道:“我辈儒家子弟,当正心,诚意,修齐治平。而乡试在即,你不在家温习功课,反而四处乱窜,以致生出了偌大风波,还不知错在何处,真真气煞老夫也。”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父亲解惑。”



    “哼,说来听听。”



    “父亲,儒家讲究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世间读书人何止千万,翻烂了偌多四书五经。为何几千年下来,天下还不太平呢?



    未进学则罢了,可读书之人何以多是蝇营狗苟、自私自利、弄奸耍滑、争权夺利之辈。读书人尚且如此,天下何时大同矣?”



    林万湖诺诺无言,沉思片刻道:“名教之中,多有小人,然则未必都是小人。亦有君子乎,正如文忠烈公“正气歌”所云:



    当其贯日月,



    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



    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



    道义为之根!



    林兆恩大呼:“父亲说的是,道义所存,儿安得远遁乎!”



    林万湖气的手指哆嗦指着林兆恩,又不知如何说,许久乃笑道:“孽子,饶了你这一回,若是再犯,定要家法伺候。”



    说完不禁抚须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