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不用上班就好了。”
王彬黄袍加身背附气运,哪怕他强到万千业力缠身不能伤他分毫,也不禁如此感叹。
王彬是赣南人,年纪轻轻就辍学出来谋生。也不是家里不让读,也不是成绩差,就是单纯的不想读。
当地的学风不好学生大多早早辍学,让人唏嘘一声高校太远广东太近。
他向往外面的世界,校园外的空气都是香甜。
追求自由的鸟没有鸟笼可以束缚,限制飞行的是自身的羽翼。
羊城离家500多公里,羽翼渐丰的王彬一次可以翱翔70公里,再远电瓶车就要充电了。
王彬喜欢下班后看炸街的跑车,名牌包包商铺里出来的美女,仰望大厦里独立办公室里的男人。
也时时在想别人可以一脚踢破家徒四壁,双手摇出库里南,都是妈妈生的凭什么别人怒马鲜衣自己就不行?
他来到广东,他希望改变。
今晚节目不变,流花街驻唱的还是我们的老朋友周岩。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爱情…
爱情终究还是抵不过现实。
广东没有爱情只有猪脚饭。
蔡光辉的隆江猪脚饭开在花小鱼斜对面,周岩深沉的歌声不但打动了花小鱼,也勾起了蔡光辉的伤心回忆。
泯了一口茶,蔡光辉收起没有挤出的泪花,眼神重新变得冷漠,砍了八年猪脚饭的蔡光辉心里早已被坚冰覆盖。
“总以为爱是全部的心跳,失去爱我们就要就要,一点点慢慢的死掉。”
蔡光辉看着对面尽力扭着舞姿的阿勇和跳起舞来总是慢半拍的花小鱼,悲伤瞬间被一股可以扣出三室一厅的尴尬所取代。
“来订单了…”蔡光辉深吸一口吐出茶叶,拧紧保温杯放在脚下站回到他的餐台。
餐台地方不大,摆的下一个砧板,一把分肉快刀,一个卤锅几个铁盘,却是一家三口的主要收入来源。
蔡光辉是JY市人,或者说潮汕人。潮汕人团结,亲乡党重亲戚,老乡带老乡,家人帮家人。往往一个人闯出一片天,一个家族一条村都会跟着干。
隆江猪脚饭,顾名思义隆江是个镇,猪脚饭是个菜。蔡光辉是隔壁镇的,姐夫出来做生意成功了,他也就顺理成章跟了出来。
“老板,114号订单。”王彬在蔡光辉门前停下,拿走一份猪脚饭。
小小的电瓶车载着大大的餐盒,高瘦个的王彬张着双臂在水泥森林里翱翔。
羊城老城区人口密集城建早征收难,楼与楼相连、窗与窗相对。狭窄和低矮是主要特点,昏暗少光是附加产物。
晚上倒还好有路灯和霓虹,五颜六色的灯光像是进入时空隧道,隧道外是车水马龙的21世纪,隧道内是水草茂密的幽闭水井。
层层叠叠的握手楼像是张牙舞爪的水草,电动车像一条条发光的小鱼瞪着大大的眼睛在里面寻觅。
哪怕白天进去也是犹如傍晚,相同的建筑,熟悉的转角都让王彬曾经不止一次在里面迷路。
“你好,你的外卖。”王彬拨通电话后敲了敲门不等客户开门便转身离开,一名合格的外卖员是不需要面对客户的,送餐到达即可。
王彬不介意没有楼梯的低矮自建房,倒是对高大上的小区有些头痛。
个别刁难人的保安,小区内迷宫般的花园,暗藏玄机的单元楼都是费时费力的存在,更别说个别无理取闹的业主。
“你好帅哥,你的外卖到了。”这是这一趟的最后一单,送的是猪脚饭和奶茶。
王彬打算等客户打开门后亲自交到客户手里。因为他听说江景房十几万一平,他有些好奇想站在门外看看。
厚重防盗门打开一角,里面的样子王彬匆匆一瞥没来得及看清,依稀看到洁白的大理石地砖,暗红的木制餐桌和摆满红酒的酒柜。
以及一个和王彬一样年轻的男子接过外卖,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小哥哥”王彬摘下挂在树梢的哆啦A梦气球,可爱的小女孩在妈妈的鼓励下接过,小手抱着气球脆生生的开口道谢。
王彬几次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嗯了一声挂着标准微笑转身骑车离开。
直到走了好远王彬才停下车坐在珠江边上,脚下是绵绵珠江,江水滚滚浪声阵阵。
望着直插天际的广州塔愣愣发呆,他渴望获得别人的目光,又因为家庭的缘故不知如何表达。
有时也会在心里嘲笑自己,明明学生时不喜欢读书,出了校门却看起小说读起课本研究创业探讨心理。
他有时会带入小说,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给小看自己的人展示自己的强大,有朝一日富甲天下让嫌弃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的财富可以买下整个世界。
他是末世世界里的救世主、都市爽文里的男主角、修仙世界的绝世剑仙…
他坚信他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正如书本上那些成功的名人一样,正如网上看到的那些打破出身枷锁的人一样。
但是没人告诉他,他看到的是别人成功结出的果,重要是如何去种因。
良久王彬回过神,捡起脚下扁平的石子握住在手心,眼神恢复清明。
他更知道农家的孩子翻身何其困难,东奔西跑忍饥挨饿的日子铭记在心。但不去拼搏便是永无翻身之日,争取还有一丝机会,即使渺茫至少要做。
“涮涮涮…”石子在江面弹起一连串水花,在看不到的地方沉入水底。
王彬没有去看巨大江面上微不足道的涟漪,只是抬着头恶狠狠的盯着江边矗立的高塔。
……
“老板,两份猪脚饭,一碗加辣椒一碗不加,都肥一点多浇点汁。”王彬绕了一圈回到了蔡光辉的猪脚店,不是味道多好吃,只是这个有性价比。
“还是这个味。”对于猪脚饭王彬陆续吃了多年早已吃厌,神奇的是只要猪脚饭端到眼前还是吃的下去。
“唉哟彬哥,怎么颠颠吃这个,我都要吐了。”同是骑手的广西仔韦港生对着肥肉挑挑拣拣,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大肚子有些嫌弃。
“吃饱好闭嘴啦,就你话多。你吃不吃?不吃喂狗。”王彬有些无奈,这个韦港生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碎。
“过年回去我阿妈又叫我猪八戒了。”话虽如此说,韦港生可不客气端起碗筷就是吃,扒拉的筷子挥出残影。
王彬还没吃两口韦港生就放下碗筷,拿起豆奶细细品尝发出愉悦的声音。
“6啊,吃不死你。”王彬表示无语。
王彬的爷爷也是两口一碗饭,但是那是特殊时代造成的特殊吃饭方式,但是这个物资并不匮乏的年代吃那么快就有些吓人了。
蔡光辉刚开始也被吓了一跳,生怕韦港生噎死过去,现在嘛蔡光辉表示洒洒水。
蔡光辉对自己卤的猪脚很有自信,绝对的软糯Q弹,软肉入口即化细肉咸香甘甜。
蔡光辉大学学的是物流专业,大专毕业后果断跟姐夫卤起猪脚,再怎么说做猪也比做牛马强。
做猪倒是不复杂,卤料现买,猪脚由姐夫家的人去谈价格,大家统购统销,按照流程做傻子都会卤,所以躺好就行。
虽说东西都是现成,但是一套流程下来也要六小时起步。蔡光辉早早就去菜市场挑选一只老母鸡几十斤青菜,鸡一定要现宰现杀才够新鲜、青菜要自己挑的才放心。
蔡光辉回来的路上会路过海鲜档,爸爸喜欢吃鱼、妈妈喜欢吃虾。
今天的鱼鲜活、对虾个头大生猛各买上一斤,蔡光辉倒是对口舌没什么需求,悠悠然骑着车闲逛。
蔡光辉记得以前家里养的都是矮矮小小的黑猪,丑不拉几的又凶。不知从何时起全部都换成了肥头大耳的白猪,虽然出肉率高了但是味道却差远了,不过卤肉却优点多多。
“爸妈,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蔡光辉推开房门,床上被子尚有余温。
梳上又扯下几根长发,电动剃须刀上还有碎渣。在桌角找到盖子盖上,客厅餐桌上留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蔡光辉慢慢啃完包子豆浆没碰,蔡光辉肠胃不好喝了有几率拉肚子,但是父母觉得有营养说了几遍没改就懒得再说。
早上5:30时间正好,打开店门就看到里面灯光明亮,高瘦的父亲围着锅炉,胖胖的母亲擦着桌子。
两人见蔡光辉进来,蔡父平淡的点了点头,蔡母开心上前接过食材和儿子聊起刚才发生的日常,话锋一转数落起丈夫的平淡态度以及哪哪哪又开始酸痛。
......
新鲜老母鸡下锅,配置十斤飞水猪皮、两块生姜盖上锅盖熬制3小时。
趁着卤水熬煮期间把猪脚褪毛砍好,香料小火炒香。待3小时后卤水起胶色泽珠黄,过滤残渣倒出,100斤水剩下80斤。将炒香的药材装好放入汤中,倒下秘制甜油、鸡粉味精、盐、隆江酱油。
卤隆江猪脚一定要有猪油封锅,等猪脚层层摞起,将葱、香菜、蒜米葱头爆香的猪油淋下,高汤的香味和猪油的香味冲在一起,甜甜香香的味道不断弥漫。
油炸的葱蒜不要浪费,捞出后装好一同扔进卤锅,待汤汁浓稠肉色棕黄、肉质软糯时捞起,吃上一块皮滑柔嫩入口顺滑。
“老板一碗猪脚饭,多浇点汤汁。”
“老板猪脚饭不要肥肉,多点酸菜加个蛋。”
“老板一份猪脚饭加辣。”
“老板一份这里吃,一份打包。”
蔡光辉家生意一直很好,餐桌上食客纷至沓来,灶台上的炉火常年不灭。香案上的烛火也是绵绵不绝,倒是人丁不旺一直是蔡父的心头大事。
蔡父是个传统的人,信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讲究起大厝,赚大钱,娶雅亩。
“大姑介绍的妹子看过没,觉得合适吗?”蔡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蔡光辉不知如何作答,沉默是卤汁凝固的表达。
“嗯。”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蔡光辉沉默半响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蔡父听后火冒三丈,大声质问“行还是不行,我一问你就是嗯嗯啊啊,你都30了,你还以为你是小孩?我像你怎么大......”
“她要30万彩礼,一套房子老家的也可以,不过要给一部车子。”
店里只有案板切肉的声音,角落里的蔡父看不清表情。
蔡母焦急的看着两人想说什么却插不上话,半响传来蔡父沙哑的声音道:“可以。”
吊扇嗡嗡转响,地上的一行筷子塑料包装沙沙吹响,下午3点的店里食客寥寥。
蔡母洗好碗筷从后厨出来,解开围裙顺手擦干双臂水渍,轻声走到蔡光辉身前细声说。
“小辉,你不要怪你阿叔,他也是为你好,你也30是大人了,要结婚了。遇到合适的就结婚吧,不要再挑了。”说完似有些犹豫不急不慢道“去年回家去看你大姨的时候,见到你以前的同学阿慧,她都是三个小孩的妈妈了,大女儿都读小学,小女儿都会走路了。”
蔡光辉眼神暗淡下来,久违出现的名字让心猛地一跳,像钥匙打开破烂的门锁嘎嘎作响,心房被阳光照了进来却是灰黄一片。
那个青春洋溢的少女渐渐褪色,一起跑操约定考上同一所大学说好永远在一起的少女再也不能找回。
“姆啊,我们都没见过几面哪有感情,我娶了她怎么会幸福啊?我这样也是对她的不负责任。”
“我和你阿叔也是经过别人介绍认识的,刚开始也不认识慢慢的就认识了,我们在一起40年了,他对我也.......可以,我们......在一起久了就好了。”蔡母语气淡然像是读一个故事讲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嗯,既然这样,我觉得还是让老家的亲戚介绍家里的比较好,随便找....。”蔡光辉看着头发黑白参半的母亲眼角皱纹叠起,狠心的话说到一半又改口“再怎么说家里人也比较好沟通。”
“嗯,阿姨也老了,你心里有数就好。”话中有几分欣慰有几分笑意。
蔡光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小店,来来去去都是为了填报肚子的人群。
人们大口嚼着猪脚饭,脸上没有任何对美食的品尝,眼里不曾闪过一丝亮光。
像是一个任务,为了吃而吃,吃饱后付款买单匆匆离去。
猪脚饭对他们也许像白开水一般,是必需却不必要。
猪脚饭真的一点都不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