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虽好,但是人要往前看。
叶伯就看的很远,因为他住的高,阳台外就是广州塔和阙楼。
阙楼名聚仙楼,位于羊城江心岛上,中式楼阁结构雕栏画栋檐牙高啄,五座大理石拱桥分布四方连接两岸。桥洞下叶叶扁舟泛过,疍家渔歌随摇曳的灯火流转,顺水而下歌声依旧。
游轮的旅人不明渔歌的悲怆,相机镜头锁住船头灯光闪烁,倒映出不知是谁家的欢喜谁家的忧愁。
聚仙楼为九层宝塔式结构,下五层作为餐厅上下串通,上四层作为住宿客栈独立隔开。又有四座小楼围绕,形拱卫之势。
岛上种满千姿百态的迎客松,郁郁葱葱的红豆杉,形如华盖的木棉树,将小岛与市区隔开,形成一个世外桃林。
今晚的江风有些大,屋檐下的风铃响的很清脆,屋脊的七座神兽默默倾听。许是刚下雨的缘故,滴滴答答的雨水沿着青瓦层层滴下,道一句江南晚春也不为过。
花小鱼不常去聚仙楼,叶伯作为地道老广却是常去。
白日夫妻二人听曲叹茶,晚上三五好友纵情小酌,收租的生活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叶伯夫妇在江边下了车,爬过一条石拱桥,穿过几条回廊,随服务员步入大堂。挑上几束喜欢的鲜花和空利是,随手掏出几张钱封了起来。这是今晚给演员的礼物,利是有大有小,不论金额多少只为讨个好意头。
叶伯坐在二楼靠栏处,位置自然是极佳的。俯视可以看清阙楼中心的舞台,仰视可以看全五楼穹顶的神女飞天图,向外可以观赏江上的游轮,及岸边连绵的高楼。
叶伯夫妻同姓叶,一个西关一个东关听起来远其实就一街之隔,两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上山下乡,然后叶伯从了军,叶姨站上了三尺讲台。
叶姨喜欢粤剧喜欢歌曲喜欢舞蹈,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叶伯爱枪械讲政治,不太喜欢这风花雪月的地方。
叶姨估摸着彩玲小姐快要演出,叫伙计撤下菜肴换上一壶金丝菊茶。
茶水很快送上,四四方方的木托上盛着一包贡菊,两盏青瓷,叶姨撕开黄纸用镊子夹出急需滋润的枯菊,随意烫过一遍茶盏去除心中的杂尘,嗅了嗅菊花的芳香烦躁的心静了下来。
同时静下来的还有满楼的听众,彩铃小姐是阙楼的头牌,舞姿优美。每一次表演都是高朋满座,一票难求。
“闭嘴。”除了叶伯啃瓜子的声音,叶姨可不会惯着。
气氛在酝酿,当众人都聚精会神时。台下亮起两个小灯,台上走出两人,一个束发青衫气质儒雅,一个散发披肩气质狂放。一人手持一琵琶,一人背着一古筝,提起衣服分坐于舞台两旁。
台上叶姨小心的将皇菊拱入杯中,轻轻的浇上热水,流水躺过瓷片如瀑布坠落山涧清脆悦耳。
台下也响起古筝清脆的铉声,如清晨的鸟儿啼叫,几声过后琵琶适时传来如幼鸟嗷嗷待脯的催促。
灯光斗转星移,头戴凤冠身披彩霞,赤足长袖的白衣女子半遮半掩轻轻飘来。
这时热流如雨水般滋润着干瘪的花蕾,如同化学反应一般,花蕾慢慢的开始苏醒,茶水渐渐泛黄。
叶姨眯着眼静静看着,满楼的顾客也停下筷子放下酒杯。叶伯倒是兴致乏乏,自顾自地吃起花生米。
舞台灯光慢慢变亮,琴声附和舞步如蜻蜓点水、雨打芭蕉般形成视觉和听觉的盛宴,这场独角戏名叫飞仙。
梨花从天空飘落,半掩的袖口轻轻抹开,露出一个明眸皓齿足似莲花手似玉的俏佳人。雪白的花裙随着纤细的腰肢摇曳,发髻上的凤钗在乌黑秀发中摆动,薄如蚕翼的丝带拨弄眉角抚摸发梢。
纤云弄巧,人似梨花飘风中。
杯中干瘪的花瓣渐渐饱满,含苞待放的嫩菊霎时绽放,一丝一丝一根一根,或是明媚或是憔悴,或是让人心醉或是让人心碎。
台上步步生莲回眸春生,杯中花瓣尽开花芯若现。琴声随即悠扬欢快,铉声清明高昂。薄丝宛如游龙攀上舞凤,九天的云彩随着清风摆动,粉臂如皓月拨开云雾得见晴天。
叶姨轻轻嗅着茶香叩上杯盖,琴声百折千回直转朝下。石子跌入潭中晦暗无声,丝带失去春风无力凋落。
忽然轻挑几声石子又落入花间,顿时惊起满天彩蝶,彩带缠着。琴声刚歇琵琶声又起,骆驼载着黄沙扑面而来。
黄沙刚过琴声又转,干冰在舞台上升华溢出白雾,悠扬的铉声化作阶梯直达云霄,赤足的仙子披上白纱踮起脚尖在云海跳跃,飞扬的丝带如同仙子捎上月华在云海起舞。
托起茶盏捏着杯盖轻轻捋了几下,香气夹着水汽顺着缝隙跑了出来。掀开杯盖,金丝菊已经在水中完全绽放,千丝万缕金黄饱满。
琴声、铉声也渐入佳境,如同一轮明月的仙子踮起脚尖将弥漫的白雾卷在身边,飘逸的白裙牵着白雾旋转,不羁的丝带自由的穿梭。
忽然,琴声渐弱,铉声远去,灯光微弱。彩铃牵着从天而降的细绳双脚腾空带着旋转的白雾飞仙而去。
灯光缓缓熄灭,寂静的阙楼响起经久不衰的掌声,满天的鲜花夹着红绡而下,去而复来的彩铃同两位青衫乐师享受着这应得的欢呼。
“好…真好”褐黄的花茶映出叶姨的笑容,微微品了一口,不知是在说杯中茶还是夸台上人,喃喃道。
“一般般,还不如玉冰烧。”叶伯不爽的小声念了一声。
“什么,你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叶姨声音有些尖锐,晴转多云。
“还不是?一整晚都在吱吱哦哦。好好好....喝奶茶,我请你喝奶茶。”叶伯连忙改口,暗道不妙。
“这还差不多,我要喝芝士葡萄奶盖。”
东山湖的景色一向很好,九曲桥弯弯绕绕,两人亦步亦趋一如四十年前的乡间小道。
皓月蓝天照的水田碎银一片,路旁流水潺潺蛙声不断,蟋蟀在奏乐、猫头鹰吟唱。
我害怕张牙舞爪的山影紧紧跟在你身旁,你说山路有鬼让我抱着你手。
那年我十六你是十八,你坏我傻。
“我要吃奶盖帮我打开奶盖,你眼神什么意思,不就是尝尝你的。”叶姨将自己的递过去,顺手拿走叶伯的奶茶。
叶伯有些无奈,又不敢多说只好憋着。
他嫌弃的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杯盖,他的模样很搞笑,他的动作很笨拙,他怕里面的奶茶会溅出来。但他不知道,打开的那一刻,爱早就溢出来了。
……
雨停后,南山顶着比昨天更重的黑眼圈翘着二郎腿坐在花小鱼的凉椅上,小口品尝着刚买的凉茶。
广东凉茶主打把药当茶喝,南山喝的是癍痧,清热解毒、消暑散热。
十几味中草药熬制而成的凉茶可想味道是多么甘甜,南山推荐大家一口闷。
“爽.....。”南山的表情有些狰狞,细细回味凉茶带来的极致享受。
“……,你。”花小鱼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熬夜喝茶有用的话还要医生做什么?
”小鱼哥和你商量个事。”南山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坐了过来。
“什么事?你昨晚的钱还没给我。”拍开南山抱来的狗爪,花小鱼挪开一段距离。
“先赊着吧,有钱就给你。”南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挨了过来。“小鱼哥我之前写的小说不是扑街了嘛,我想写一本以美食为主的小说。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美食日记,我就记录你和勇哥的美食,你看行不?”
花小鱼瞥了一眼,数落道。“你上一本小说天天断更,不扑街就有鬼了。”
“小鱼哥,我保证按时更,要是做不到的话我一辈子,不,我今年找不到女朋友。”
“哈哈,说得你找得到似的。”花小鱼被南山的话逗笑了。
“小鱼哥…”南山百口莫辩欲哭无泪,只好瞪着一对和黑眼圈融为一体的大眼睛装可怜。
终究还是阿勇比较心痛南山,走过来给了一脚,用亲切的问候,拳拳到肉的关心,让南山羞愧的交出昨晚饭钱。
“喝不喝凉茶?我请。”南山决定给点甜头,不然这本小说怕是要难产了。
“癍痧。”
“清补凉。”
“凉粉。”
“阿龙你搞咩?凉粉?你来真的?要不要加糖?”南山有些错愕,队伍中混入一个叛徒,不喝凉茶喝糖水了,陆柒。
在广州老城区,街头巷尾总会藏着一家凉茶店,店铺不会很大,隔着很远就可以闻到浓浓的中药味。
店头摆着是一排水壶和疗效表,上面不会写具体的凉茶名称,更多的是功能疗效。
街里街坊有时感到身体不适又没有生病时会喝上一杯凉茶。凉茶的功能和药材也会随着四季适时而变,讲究天时顺应节气,同理食材亦是。
“嘶...好苦。”花小鱼喝了一口,浑身一抖打了个颤。
“呼呼呼。”阿龙撇了一眼花小鱼和龇牙咧嘴的阿勇嘿嘿一笑。
还是凉粉好,要是蜂蜜的更好了。
“好啊阿龙偷笑,小鱼你抓住阿龙,我喂他喝凉茶,看他还笑不笑。”
南山笑哈哈看着打闹的阿勇和阿龙,将剩下凉茶一口闷下,还是有伴比较快乐。
天空逐渐放晴,太阳能路灯下,四个男人蹲在路边喝着饮品聊着天。
花茶、奶茶、凉茶都是饮品罢了,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