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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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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荔枝木烧鹅
    你喜欢粤菜吗?并说出十个你喜欢的粤菜。



    花小鱼喜欢粤菜,因为他生于斯长于斯。



    雨水又稀稀拉拉的下了起来,不热烈却很闷热。



    雨水应该一时不会停歇,花小鱼嚼着羊肉串望着远处大雨朦胧的天空发呆,那是阙楼的方向。



    花小鱼的梦想是成为厨神回到妻子孩子的身边,而成为阙楼主厨有参加全省厨神大赛的资格,是花小鱼在粤省必去的地方之一。



    周岩的梦想是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追求音乐是热爱、是途径、也是对世界有声的反抗,所以他向往灯火辉煌的地方。



    叶伯的梦想是每天一顿小酒,要有下酒菜,要有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要国泰民安。



    阿勇的梦想是,暂时不谈.....



    这个世界每个活人都有梦想,口上说着没有梦想的人只是无法实现不敢去想罢了。



    “走,吃饭。”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花小鱼突然嘴馋想吃烧鹅饭。



    阿勇坐在红凳上摇了摇手里握着的一把羊肉串,没有挪步的想法。



    离花小鱼不远街道拐角处就有家烧腊店,开了十几年味道保持的很稳定,店面不大桌椅也有些老旧,但人一多却是里三层外三,今晚花小鱼打算吃个简简单单烧鹅腿饭。



    鹅有多种做法,光在广东至少有三种特色做法,广府烧鹅皮脆肉香汁水四溢,客家碌鹅色泽金黄香气扑鼻,潮汕卤鹅醇香紧实。



    山川异域、江河隔断,不同地域的地理人文形成多种烹饪手法,不同的做法形成各具特色的风味。



    不变的是对美食的追求,对食材的偏爱,对选材的用心。



    烧鹅选材也有讲究,选鹅要本地马岗鹅或黑鬃鹅,肉质鲜嫩带甜,肥而不柴。



    花小鱼在粤北山村长大,小时候家里也养过鹅。童年时挖鱼逗狗偷桃摘李最是难忘,在村里可以惹家狗但不要粘大鹅,农村养的鹅可是比肩看家狗的存在,鹅最是摆谱最是记仇最是聒噪,嘎嘎嘎嘎的最是烦人。



    白云浮于水上,溪水清澈小鱼藏身于水草、浮萍、枯枝烂叶树影之下,午后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树梢,形成丁达尔效应星星点点的飘在溪流上。



    夏季饷午最是炎热,却是下水游泳的好时候,午饭过后村子的大人小孩一窝蜂的到水里嬉戏。



    水牛和家狗也会下水,对于大鹅和鸭子来说也是好时候。鸭子怕人只敢去下游,家鹅霸道更嫌人洗过的水脏,直往上游趟过去。



    每到这时小孩总是怒不可遏的追赶大鹅,大人就会说笑谁家的鹅又来了,谁家的鹅身子肥不怕死,试着问主人家今晚能否带上烧酒去吃鹅肉。



    一番哄闹之后,大鹅才不甘不愿的去往下游,这时鸭子只能往下游再迁移。



    花小鱼记得不总是这样,有时候没有大人在时,大鹅在上游赖着小孩子不一定每次都可以赶走,还会嘎嘎的乱叫很是神气。



    大鹅神气归神气,到了锅里那确实香的不得了。



    汤鹅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技术化活,大鹅生猛这时需两人合作,一手抓住鹅腿一手抓住鹅翅根,另一人手按鹅头提利刃直朝颈动脉而去。



    二十斤左右的大肥鹅见这阵仗暗道不好,往日里只有本大爷作威作福此时哪里肯轻易就范。



    鹅头甩成螺旋桨遇啥都是一通咬,双掌蹬成打桩机一顿踢,嘴里嘎嘎嘎的胡乱骂。



    鹅颈粗血管深,有一年花小鱼自告奋勇申请宰鹅。谁知经验不够,一刀下去反被满身血的大鹅追的满院跑,引得哄堂大笑,村里至今每逢年节都会提起。



    给鹅褪毛也是个体力活,大鹅羽绒多且厚,一顿忙活下来众人皆是满头大汗。



    汤鹅虽说累人但是付出终是值得,大鹅肉多紧实味甘带香。



    老家人喜欢把鹅肉焖熟,大火收汁的时候下入留兰香翻炒爆香,浇一圈自家酿没有度数的烧酒增香。



    香料不用多,橘皮干、小姜、火葱等,用的多是农家自产自销的农产品,味道却是实打实的香。



    养鹅需要的时间较长,一般要留到过年才会舍得杀,每到这时候砍的大大的鹅腿在谦让了一圈之后还是到了花小鱼碗里。



    爷爷奶奶也会笑着说一些来年好好读书这类的话,多是希冀和勉励,这时候严肃是不合时宜的。然后一大家子、几张桌子上的大人都会附和着说几句勉励的话,有时话锋一转放下碗筷在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派了起来。



    到这时候小孩们就差不多吃饱了,接过红包端着饮料去屋外头放烟花。



    小小的烟花棒握在小小的手中,一颗颗小小的火团在亮亮的眼睛里绽放出朵朵缤纷的色彩。



    “我放的烟花高。”



    “我的高。”



    “我的。”



    “看我,看我,我说看我,我放的高,快看我,看我。”



    “我打火机呢,打火机呢?爸爸,打火机再借我一下。”



    .......



    眼前绚烂的烟花和手里抓的大鹅腿有些模糊,耳旁传来的汽笛将花小鱼拉了回来。



    花小鱼还没到前,就看到橱窗上挂着一排烧味,隔着老远就问道一股香味。



    当然烧鹅总在最明显处,叉烧、烧鸭、烧鸡、白切鸡等依次排开。其中烧鹅往往是半身不保或是对半劈开,下桩尤其是左下桩最是畅销。



    老板五十好几姓麦,长得就很烧腊店老板模样,圆脸、满脸油、头发短短的、身材胖胖的,身上的围裙脏脏的。



    麦老板是东莞人,那时家里成分不好,改开后早早出来闯荡。



    他做过水泥工、在沙场挖过沙、开过水鱼档、跟过老板开大飞,漂泊半生三十好几才安稳下来娶妻生子。靠着勤劳和胆量在广州攒下一栋楼和多个店铺。



    麦老板现在闲时喜欢喝口小酒,和叶伯是凑一桌的酒友。



    麦老板家的烧鹅很好吃味道很正,有时候花小鱼会笑着问他怎么做的怎么好吃,刚开始老板会敷衍着回道这样那样再这样就好了,听起来有手就行,显然是不想多说。



    两人相熟之后花小鱼问起,老板会笑着挑起话来“我师傅是利源大厨,他教我入的门,加上我自己摸索改良出来的,不容易啊。”



    “当年虽说是遍地黄金,不过真的辛苦。”



    麦老板平时话少,几杯小酒下肚,也会唏嘘的聊起过去。



    “师傅,请喝茶。”



    三十而立的麦老板恭恭敬敬的递过茶杯,十多年的漂泊也让毛头小子变得沉稳。



    邓师傅不喜眼前男子,男子身材矮小却肌肉壮实、眼神飘忽定睛一看又似豺狼、额窄鼻大颧骨突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但老板吩咐关照也不得不做。



    “嗯,东主让我带你,你先做打荷,认真看认真学。”



    邓师傅抿了口茶后,沉默半响后接着说“我会教,能学多少看你能力。”



    邓师傅没有说认真教,没有说教多少,甚至没有明确表示什么时候会开始教。麦老板心知邓师傅不喜自己,佯装不知欢喜递上红包。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八九十年代的广东汇聚全国想要闯出一片事业的年轻人,热闹且青春。



    那时日新月异,平地高楼起,人聚财汇集。立鑫餐厅的生意也异常火爆,港商台商东南亚商人齐聚一堂,餐餐爆满。



    相对应的,厨师们从上到下都异常辛苦,那时厨房条件差,闷热、不通风、拥挤几乎是每个厨房的通病。



    但那时候大家都卯足劲埋头干,麦老板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累,以至于麦老板不时回想都会感叹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邓师傅虽然不喜麦老板但却公事公办,麦老板为人上进为人圆滑很是会来事,慢慢的邓师傅也有所改观。



    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外界天翻地覆,厨房的变化倒不大,倒是有几个菜品因手续繁琐工时较长慢慢退出菜单,客人的口味也逐渐挑剔倒逼着众人开始改良菜品。



    按粤菜厨房规矩打荷可以算作灶头的学徒,打荷的除了手头工作外是有机会上灶实操的。



    麦老板两年打荷生涯听话又勤恳让邓师傅起了收徒的想法。



    “麦仔,你跟了我两年多,你认为做菜最主要的是什么?”



    在祝贺麦老板转灶台的前夜,邓师傅语重心长的问道。



    “用心。”麦老板不假思索的回答。



    “说的轻巧,在立鑫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到时候离开了立鑫呢?”



    邓师傅是个有能耐的人,听说曾在国宴上给伟人做过菜,毕生的尽力花在继承和改良粤菜上。



    “当然。”一身好手艺还怕不能立足?麦老板如是想到。



    “你呀心性跳脱好高骛远,心急浮躁又追名求利。”



    邓师傅想到麦老板两年勤勤恳恳,心想可能年轻气盛现已稳重,精明能干确实是可以传业授道的人,话锋一转又道。



    “之前你不是说想做烧腊,今晚开始我先教你做烧鹅吧。”



    闻言麦老板嘴巴笑到耳根连忙应好。



    “烧鹅除了选鹅,还要会挑鹅,八九斤左右就够了,烧的通透入味也容易把握火候。”邓师傅平时和蔼做菜时可严肃的不得了,容不得麦老板出一丝一毫差错。



    “荔枝木没有果香,主要是荔枝木烟少耐烧便宜,烧出来异味少好吃。你要记住每个食材的配料都有讲究,互相搭配才能相显彰益。我教你一次,你认真学。”



    死不瞑目的黑鬃鹅被邓师傅开膛破肚,盐糖味精、黑白胡椒粉、五香粉、八角陈皮粉沙姜配成鹅盐,耗油海鲜酱油、柱候酱、生抽,花生酱、芝麻油,腐乳调成鹅酱。



    将鹅盐鹅酱塞入鹅肚细细抹匀,邓师傅抽出一根尾部带圆环的烧鹅针,鹅肚皮肉绷紧烧鹅针沿着屁股左右穿插缝了起来,最后一针直插鹅胸部使其固定。



    给鹅充气以前是个体力活,以前做只烧鹅可是需要人工用嘴吹。现在科技发达有机器代替可是帮了大忙,邓师傅将气筒直塞鹅颈放血处连接鹅支气管进行打气,待鹅胸腹部明显鼓起才算完成。



    开水给鹅定型烫皮,等鹅身皮肤收紧呈淡黄色快速过冷水降温去油。



    “麦仔,你调个脆皮水。”邓师傅一边去除鹅四肢一边指使麦老板,将鹅用勾子固定好,邓师傅扯下一片纸皮将鹅脖淌血水处与鹅隔开。



    “细细刷,刷好后放到冷房风干,明早早点过来烤。学会没?今晚你留下来给小朱帮手,早点把其他鹅搞好早点回去,我就先走了你别偷懒。”



    翌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烤炉里的柴火烧的很旺,210度下炉先从鹅背开始烤,中途给鹅转身温度也要加高。



    麦老板啃着叉烧包望着烤炉很是期待,50分钟在230度的高温炙烤下,酱料和鹅汁充分交融,油脂从表皮渗出又汇到尾部滴滴落下,金黄饱满的烧鹅散发诱人的香味。



    “成了。”饶是麦老板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欢呼。



    不知何时邓师傅早已站在麦老板身后,“厨艺之道博大精深,你还有的学呢。”



    “是。”麦老板闻言也是振臂高呼。



    不曾想,短短一年后麦老板学艺未精就匆匆离开丽鑫,转身一头扎进股市。



    麦老板听说邓师傅后来多地辗转也收了几个徒弟,最后多是与东家经营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想到这里麦老板一时无语,自己终究还是如邓师傅所言浮躁求进。



    但是俗世洪流向来追名逐利,坚守本心耐住寂寞又有几人,邓师傅他想自己保留传统精益求精实在强人所难。



    只是不曾想这些年自己随波逐流起起伏伏,到头来又重操旧业。烧腊的配方自己改了又改,赚钱的方式换了又换,无非就是揾口饭吃嘛。



    揾口食本艰难,又有什么能力去谈理想呢?



    “还是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幸福,含着金钥匙出生可以去追梦。”



    .......



    麦老板除了做快餐烧腊也卖,很多客人买烧味回家加菜。花小鱼今天来的不够早,到时鹅腿已经卖完,索性让麦老板看着上。



    一碗米饭,不够吃可以自己加,不浪费就行。



    一碗例汤,虫草花炖母鸡,喝的下可以无限续。



    一碟切成块的烧鹅码得整整齐齐,一排叉烧切的肥瘦相间,三根青菜摆在侧旁,酸梅酱是要自己倒的,打底的是烧鹅的酱汁。



    简简单单亦如看起来沉默少言的麦老板,深入了解就知道其中滋味。



    烧鹅最香的是鹅皮,入口酥脆,油脂饱满。鹅肉紧实有弹性,脂肪因高温化作汁水又被鹅肉牢牢锁住,和腹部调料一起被鹅肉吸收,两个字入味。



    好吃的叉烧肥而不腻,入口微甜,肉质细腻,味道分明。



    花小鱼不喜欢酸梅奖,麦老板的烧鹅也不咸,就着烧鹅的酱汁吃了两碗饭。



    “微信到账30元。”花小鱼对着前台摇了摇手机,又冲麦老板比个赞。“靓,过瘾。”



    “哈哈哈,小伙子。”麦老板也是哈哈大笑。“得闲过来饮茶。”



    麦老板名义上已经逐渐退休,烧腊店里的生意逐渐交给二儿子,但又闲不下来,索性又鼓捣出个茶烟酒行,当真是哪哪赚钱都有他。



    小雨啪啪转大,有晚来雨急之势。麦老板见天客人渐少也没了兴趣看档,手盖头顶冒雨跑过对面茶行。



    麦老板喜欢普洱,一来没那么躁,二来味缓适合静想。



    人一到岁数,确实是喜欢缅怀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