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天气像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出其不意又让人心烦。
滂沱大雨说来就来,前一秒还是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是狂风骤雨。
雨越下越大,上衣已经湿了一半的花小鱼换过衣服坐着发呆,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世界静了下来。
在屋檐下避雨的路人抹去额角的雨珠,五颜六色的雨伞像是行舟,倒是下水道里的牛蛙呱噪了起来。
一场雨浇凉的不止酷暑,还有大家的生意。
好(hào)玩的孩童可不懂大人的心情,穿门过巷约上几个小伙伴泛舟于排水渠之上。蹦跳着追逐装满快乐的纸船,船长还没挂帆就隐约听到各自父母的呵斥连忙调头,早已注定命运的纸船还没远航就被一个浪花打翻…
最后离开的小孩回头望向越涨越高的雨水,消失的纸船是否已经驶向远方,载着众人的希望自由的傲游于江河之上,它应该会看到海吧?
“絮,看那群小孩,等下肯定挨骂。”无所事事的阿勇凑了过来。“喏,不是想吃羊肉串吗,给你。”
花小鱼接过羊肉串,味道不错,又嫩又香。“怎么?良心发现了?”
“咳,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做兄弟在心中。”阿勇说完敲了敲胸口给了花小鱼一个傲然的下巴,绝口不提一场大雨下的客人都跑了,烤到一半的串串瞬间没了主人。
更气人的是,阿勇没有收到钱。“下次先收钱....”
“呵,你看又沉了一艘。”不明真相的花小鱼还是有些感动,虽然阿勇老是借钱不按时还、也老是蹭饭,不过花小鱼也觉得自己早上有些过分。
“那帮小屁孩那里懂呀,折纸船要用广告纸,哪里有用作业本的,软绵绵的不说,还容易挨家长打。广告纸就不同了,家里路上到处都是,里面内容丰富又好看,咳咳咳。我是说材质硬、还耐湿”
兴许是被小孩子的玩闹勾起了回忆,阿勇掏出一根烟递给花小鱼,被拒绝后自己点上,乖坐在一旁的阿龙也分的一支烟。
“不过纸做的都走不远,所以我小时候都是和我弟弟做木船。你知道的,湛江每年都有几个台风来的嘛。雨下的那个大,风刮的恨不得把人直接吹走。
你知道的,我家之前是走海的,小时候有空也要跟我爸妈出海干活,所以对船有认识。
那年,我就和我弟用几块木板钉了一条船,是叫...。”
阿勇像是说道什么好玩的事,抽了口烟没憋住笑了出来。
“呵呵呵,叫好兄弟号。”
“你知道的,兄弟感情最容易破裂了。我和我弟经常打架的,你想那艘船可以走多远,没一会水就从缝隙里渗进来。”
阿勇见众人都围了过来,挑了挑眉头,吸了口烟闭着眼摇着头慢慢呼出,像是回忆更像欠揍。
“然后,我们陆陆续续又做了几条船,然后都沉了。后来才知道用钉子钉的总是会有缝隙的,所以就用胶水了。
用胶水果然就可以了,我们还插上了海盗旗,不曾想被一个浪卷走了。我事后就想要做一条大船,这样就卷不走了。
结果我弟说‘哥,你是不是傻,阿爸不是有一条船嘛!’。
这个你能不能忍?我当时就和我弟弟打了一架。”
………
不理会花小鱼和阿龙关怀智障一样的眼神,阿勇接着说“我不是要和你们说我做船的事,我要讲的是那天下午我们打完架回到家,吃到了我儿时最好吃的东西。”
四月的阳光温柔的撒在海滩上,白云下的海鸟围着浪涛上的船只翱翔。远处装满货物的巨轮掀起波浪,近处的兄弟俩扭打在沙滩上。
终究还是吃了年龄的亏,年纪较小的弟弟发仔眼泪合着鼻涕一同留下,年纪较大的哥哥阿勇也满身细沙。
如同巨轮撞上冰山,情比金坚的兄弟情瞬间沉沦。
说着我要去找妈妈、你不是我哥哥之类狠话的发仔哭着跑回家。同村一起长大的小孩大眼瞪小眼也没了玩意便一哄而散,心里发虚的阿勇大声的说着我没错、你给我回来的鬼话不敢回家。
弟弟发仔爬过一个小坡,路过几家庭院,往日总会偷摘几个的桑葚如今也没了兴趣。二层小屋里听到脚步声的白狗摇着尾巴迎出门外,窝在屋檐下的橘猫被声响吓了一跳跳上窗头。
“奶奶,哥哥打我。”发仔紧紧抱着坐在椅子上的奶奶,受了委屈的眼泪和鼻涕又涌了出来。
奶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耐心听着发仔哭诉。
“嗯,乖、不哭,你哥坏,回来奶奶会替你揍他,不哭。”将蒲扇别在身后,左手轻轻的拍打小孙儿的后背,右手捋顺发仔褶皱的衣角。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连哄带骗。
“不哭哈,奶奶去给你拿好吃的。”果然刚说完,发仔止不住的眼泪停了下来,就是一抽一抽的鼻涕看着让人心烦。
“噗…”擦干小孙子的鼻涕,奶奶笑着摇摇头,戴着老花镜穿上木屐。
(木屐在中国是汉服足衣的一种,是最古老的足衣。后传入日本,在日本流行至今。但在中国一些地区,木屐仍在使用。)
钥匙打开厨房的叶片锁,掀起米翁盖。在孙子期待的眼神中,拿出一方金黄的炒米。
“炒米,是炒米。”发仔兴奋的声音响遍整个房子,高兴的跳了起来。
“对呀,过年做的炒米,快吃吧。”看着高兴的手舞足蹈的孙子,奶奶也跟着开心的笑弯了腰,白狗也没了睡意谄媚的围了过来。
发仔当然记得这是过年做的炒米,因为他和哥哥阿勇都有帮忙。
打炒米可是个繁琐的体力活,在以前物质不丰富的年代,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做,往往吃的机会不多,大多都是用在年节的礼尚往来。
阿勇的奶奶为人善良也很勤快,懂得多,手艺也好,每到这时小半个村里的妇人都会围过来一起打炒米。小小的庭院和厨房都站满了人,这时候阿勇两兄弟是幸福的,会吃上往日吃不上的糖果和零食。
打炒米要提前将糯米煮熟后晒成饭干去除多余的水份,挑选河边的细沙伴着饭干在铁锅中加热爆炒。
受热的饭干在铁锅内膨胀蓬松,依次将糯米炸好后铲起过滤放好。
接下就是熬糖浆,将白糖熬成糖浆后下入蓬松的糯米,再加入花生仁、芝麻,不断搅拌翻滚直至炒米粘稠如糖。
捞起炒米放入木架内,压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状,再用刀切开,一封炒米就算完成了。每到这个时候,除了屋内的大人开心,屋外的小孩也快乐,被挤出门外的十几条家狗也眯上眼睛摇起了尾巴。
阿勇依稀记得年关越来越近,回忆也越来越远,记得那天除了打架之外还有.....
鲜红的蔷薇开的满墙都是,庭院里奶奶抱着孙子发仔躺在竹席上,留着哈喇的白狗摇着尾巴一会看着发仔手里的炒米,一会嗅着地上的碎屑,没有睡够的橘猫依旧缩在屋檐下。
“好不好吃呀?”奶奶轻轻的摇着蒲葵扇,被吵醒的肥猫抬起头看了一眼接着躺下。
“好吃,奶奶也吃。不要给哥哥吃,哥哥老是打我…”扳下一块塞给奶奶,发仔还是在生气。奶奶浅尝一口,就被发仔的孝顺甜弯了眉毛。
“好,哥哥坏,不给哥哥吃。”
海风越吹越急,西落的太阳烧红云霞,归家的海鸟悬在崖边,满载而归的渔船收网回家。
“奶奶,天都快黑了,哥哥还没回来吗?”
“快了,等下哥哥就回来了。”
“奶奶,哥哥还没回来吗?”
“快了,就快回来了…”
“奶奶,哥哥…”
“快了,就…”
“奶奶…”
“小勇,还不回家?”靠岸停泊的村人看着呆呆坐在海边的阿勇。
“等你爸妈吗?他们可还要再过几天,快回家吧,不然你奶奶要找你了。”
“嗯,马上回家。”阿勇当然知道爸妈没那快回来,但是他又希望爸妈快些回来,因为他现在不想回家。
当你等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时,你只能等到失望。远处的灯塔亮起灯光,阿勇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袅袅炊烟飘出林子,枝头的群鸟吱吱咋咋,果林里的走地鸡也匆忙回家,远处几声犬吠暗示几人又刚刚到家。
阿勇偷偷打开半掩的木栅门,玫红的庭园下满墙蔷薇花。
“哥哥,你回来了。”迎着弟弟高兴的眼神,阿勇跑了上去,不快的事像阵海风消失不见。
“哥哥,你看,炒米。”拿着最后一小块炒米,发仔开心的分享着这平日少见的美食。
“发仔,起身,我去给你哥哥拿去。”奶奶示意发仔起身,回到房间后又掏出一块炒米。
“好不好吃?”发仔巴巴的望着哥哥啃着炒米,学着自家的白狗咽着喉结问道。
“好吃。”阿勇瓣开一大块递给发仔,两人咬了一口相视一笑。
“真好吃。”
那天的炒米就像染上那天的晚霞,红透整个天空,红透整片海洋,最后化做满园的红蔷薇烙在阿勇的脑海。
说来就来的雨水说走就走,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屋檐滴下。
“老板,来一份鲜牛肉煲仔饭。”被雨水打湿的驻唱歌手周岩有些狼狈,倒是身旁的吉他擦得干干净净。
“靓仔,衣服都湿了回去换一件吧,不要感冒了。”
“不碍事。”周岩无谓的笑了笑,接着问道。“等下应该很多人吧?”
“嗯,今天周三是挺多人的。第一次来广州吗?”花小鱼没接周岩递过的烟,周岩也没有要抽烟的意思。
“是啊,第一次来所以没什么经验,你看都淋湿了。”周岩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并不是很在意。
“刚才听你唱了一会,觉得挺好听的,按照你的能力应该不愁没地方去吧,这里....”花小鱼感到不解打量一番周岩。
“为了梦想。”说完指花小鱼身后的阙楼,眼中写满了渴望。
花小鱼回过头,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阙楼,喃喃道。
“梦想吗?那里也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