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墨轩下班回到家里,喝了半斤老白干,躺在沙发上听电台广播。听着听着,感到有些困倦,他站起身,抻了一个懒腰,准备上楼回卧室睡觉。
“当家的,跟你打听点事。”黄墨轩的夫人,神秘兮兮从楼上下来,伏在黄墨轩耳边低语道:“你们局新来那个山东人,多大年龄。”
“二十七。”黄墨轩随口应付一句,他关掉收音机,就要上楼去。
“你等会儿,我有话说。”黄夫人拽住黄墨轩的胳膊,特意压低了嗓音说:“他成家了吗。”
“你问这干啥。”黄墨轩一个愣神儿,马上明白了夫人的目的。他头摇的跟拨楞鼓似的,低声申斥夫人说:“你别没事给我找事了。”
“这话你跟欣妍说去吧。”黄夫人松开黄墨轩,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笑嘻嘻坐下来,慢慢喝着。
黄墨轩未曾说话,先向楼上看去,妹妹黄欣妍的身影,在楼口一闪不见了。
他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昨晚他为了彪子,半夜才回家,只是随口跟夫人念叨了几句,没想到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欣妍啥意思呀。”黄墨轩几乎是从嗓子眼儿挤出的声音,黄夫人听罢,微微一笑说:“你说呢?”
黄墨轩无语,他用力挠了挠头皮,丢下一句话:“回头再说吧。”便匆匆走上楼梯,要洗澡睡觉。
“铃——”
当时的电话铃,都是用黄铜制成的,而且都按在电话机外面,一旦响起来,几十米外都听的真而且真。
没等黄夫人接电话,黄墨轩一个急转身,一路小跑下楼来接电话。
在黄墨轩心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半夜家里来电话。
他是警察局长,一旦有电话打进来,就意味着又有事情发生了。
果不其然,警察局值班室打来电话,东关一家棺材铺发生火灾,东关派出所接警后,特意给局里打电话报告。
“什么!”黄墨轩顿时睡意全无。他追问道:“有人员伤亡吗?”
“暂时还不知道。”值班人员回答说。
黄墨轩挂断电话,愣愣地站在那,想了好一会儿。
他回拨电话,通知值班室,派车来家接他,他要亲自去火灾现场。
古城市区不大,很少发生火灾,偶尔有火灾发生,黄墨轩作为警察局长,也没必要亲临现场。
他这次破例,完全是为彪子而来。
不用手下人再做介绍,黄墨轩就能准确判断出,这是一起人为纵火案。
进一步说,就是白天向派出所报案的那家棺材铺,被人一把火给点了。
再精确一点判断,纵火者就是彪子前去缉拿,或者要绞杀的土匪圈胡子。
所以,黄墨轩必须尽快赶到现场,确认彪子究竟做了什么。
随着一阵警笛声响,一辆警用囚车停在黄墨轩家门口。
黄墨轩一身警察制服,腰里别着手枪,身披警用大衣,急匆匆走出家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这是一台多用途车,既可以往返监狱接送犯人,又能承载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奔案发现场,偶尔还会被派来接送黄墨轩。
黄墨轩一般情况下,夜晚轻易不坐自己的专车,半夜三更的,他坐这种车才安全。
又是一阵警笛嘶鸣,黄墨轩乘坐的警用囚车赶到事发现场。
坐在后车厢里的十几个警察下了汽车,先在现场围成一道警戒线,黄墨轩随后下车。
同车来的警察,是为保护黄墨轩的安全而来。
这不是黄墨轩故意摆谱,有明晃晃的十几个警察摆在那,哪个胆大狂徒,也不敢公然对他下黑手。
火还在燃烧。
黄墨轩越过警戒线,站在着火店铺几米开外。现场管事的见状,急忙把棺材铺掌柜的找过来,接受黄墨轩问讯。
“火是怎么着起来的”黄墨轩先来个开场白。
“可能是炉灰里的火渣子没烧净,点着的。”掌柜的眼看着有人往木料上泼洋油,划洋火,愣是不敢说实话。
“有人员伤亡吗。”这是黄墨轩最关心的事。
“好在发现及时,家里人连同伙计,都跑出来了。”掌柜的说到这,止不住流下眼泪。
他后悔自己嘴皮子犯贱,惹来了这场灾难。幸好人家高抬贵手,留了他一条命,他怎敢再胡说八道了。
“案发前,有什么人来过吗。”黄墨轩紧盯掌柜的脸,以此来判断,掌柜的是否说谎。
“没……没有,咱这一整天都没来过外人。”掌柜的急得直磕巴。
他眼瞅着路对面的房顶上,趴着两个人,怕哪句话说不好,让人家不高兴了,“啪”地一颗子弹射过来,他的小命就报销了。
郑涛正在市立医院住院,接到警察局电话通知,急忙叫车赶到火灾现场。
他下了车,来到黄墨轩近前,等候命令。
“你带这个掌柜的回局里,做一下笔录。”黄墨轩认准了掌柜的,在瞪眼睛说瞎话。
“老总,我真的啥都不知道。”掌柜的吓得两腿直哆嗦,预感到大难临头了。
“发生火灾,警察局肯定要留一个记录呀。”黄墨轩心里着急,表面还得装轻松。
他有一个不祥的预兆,彪子凶多吉少。
棺材铺里堆积了很多木材,还有几口已经做好的棺材。这场火把整个房屋,包括那几口成品棺材都点着了。
火光窜起有十米高,把周围几十米照的通亮。
黄墨轩始终在观察棺材铺掌柜的,发觉这个掌柜的,一个劲儿往后退,故意跟他保持一段距离,说话也是粗声大嗓的,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特别是他的眼神儿,不时地往路对面的房顶上瞥。
黄墨轩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路对面的房顶上有人。说不定这会儿,正用枪瞄他的后脑勺。
稳住,不能打草惊蛇。
黄墨轩暗暗告诫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他越是装傻,活命的几率就越大。
“那个谁……你跟我来一趟。”黄墨轩冲郑涛一招手,转身返回警车车厢里。他先透过小玻璃窗,向棺材铺对面的房顶上观望。
一个人影一闪不见了。
黄墨轩吓出一身白毛汗。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他镇定下来,想到应该给房顶上的人,一点厉害尝尝。
黄墨轩眯缝起眼睛,开始策划这场遭遇战。
他带了十几个长枪警察,这会儿正在火场周围警戒。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十几个警察转回身,对准房顶上那个人,一起开火,准能把他打成筛子。
然后呢?
黄墨轩清了一下嗓子,想到了后续。
圈胡子不是吃素的,他们肯定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那又怎样。
谁让你的人无缘无故,冲我打黑枪了。
我大小也是警察局长,手下有几百个警察弟兄。
虽然黑白两道势不两立,可我黄某人始终对你们敬而远之,你们却越来越猖狂了。
再不给你们点厉害尝尝,你们就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来人。”黄墨轩越想越生气,他一声招呼,两个长枪警察上车了。
这两个警察没空手,还把棺材铺掌柜的,也架上了警车。
黄墨轩愣愣地看两个警察,问道:“郑涛去哪了。”
郑涛就站在车下,他听到黄墨轩的招呼,正准备上车。
黄墨轩更是麻利,他先跳下汽车,伏在郑涛耳朵旁,低声叮嘱说:“务必从他的嘴里,抠出彪子的下落。”
不仅郑涛听到这番话,明显吃了一惊,连黄墨轩自己,也感到很是惊讶。
难道他这张嘴,不听从他大脑的支配了。
非也。
是黄墨轩的理智,瞬间战胜了冲动。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几年来,他跟圈胡子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所谓的井水不犯河水。
最近,圈胡子频频进城闹事,还对他下手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之间出现了误会。
黄墨轩必须及时查明,这是怎样的一个误会,否则,后脑勺总被一支枪瞄着,这滋味太难受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
黄墨轩后悔打发彪子来棺材铺了。可能就是这个虎逼朝天的家伙,给棺材铺带来了这场火灾。
如果不及时有效地抚平这件事,下一步这把火就可能烧到警察局。
“收。”黄墨轩一声令下,十几个警察上了警车。
黄墨轩有心坐在车厢里,这样能有效地避免车外突然飞来的子弹。
十几个警察挤在一个车厢里,再加上那个倒霉的棺材铺掌柜的,黄墨轩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状况下,跟一群手下人挤在一起。
他犹豫一下,冲郑涛一甩头,率先坐进汽车驾驶楼里,让郑涛挤坐在他身边。
警车出警,司机必开警笛。
司机发动汽车后,要打开警笛,被黄墨轩制止了。他说:“深更半夜的,别扰民了。”
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黄墨轩不是怕扰民,他怕警笛声再招来圈胡子。
警车关掉警笛,先把黄墨轩送回家,又将棺材铺掌柜的带回警察局。
郑涛重任在肩,等汽车停稳了,他跳下汽车,命令道:“把这家伙给我带审讯室去。”
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架起掌柜的走进大楼,直接上了二楼。
掌柜的刚走进审讯室,就两腿发软,站不住了。
郑涛紧随其后,进屋先征求掌柜的意见说:“想我把你挂起来再说,还是现在就如实交代。”
“我家平白无故着了一场火,这不是我的错。”掌柜的必须狡辩。
郑涛根本不跟他废话,命令道:“把他给我挂起来。”
两个警察揪住掌柜的两只胳膊,就要往墙上挂。
掌柜的哪经过这阵势呀,他连连求饶,对郑涛起誓发愿说:“只要我知道的,保证一个字都不落,都交代出来。”
郑涛甩手示意两个警察屋外听令。
他关好房门,问掌柜的说:“你向东关派出所报案后,都有啥人去你那了。”
“没……”掌柜的还要撒谎。
他被架上警车,就知道摊上大事了。
看来那个山东人来头不小,不然,也不能惊动警察局长亲自出马。
掌柜的开始后怕了。
那个山东人落到圈胡子手里,肯定凶多吉少。
假如警察把这事跟他扯上关系,还什么假如呀,人家都把他带到警察局来了,就是跟他要说法。
人命关天,掌柜的支吾几下,不知如何是好了。
“考虑好了再说。”郑涛一进屋,眼色儿就没离开掌柜的脸。
这老家伙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嘴唇抖了又抖,就是不肯说一句真话。
啥都别说了,动家伙吧。
郑涛从墙上摘下皮鞭,凌空一抖,发出啪地一声。
掌柜的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说:“傍晚来个山东人,说是警察,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呀。”
“这人去哪了。”郑涛没想到掌柜的这么轻易就招供了,他预感到大事不好,彪子要遭殃了。
掌柜的没见过世面,一不留神把实话秃噜出来了。知道再不实话实说,郑涛手里的皮鞭,肯定不能饶他。
可他真实话实说了,那两个半夜闯进他家,说要给他点教训的人,都敢当他的面,一把火烧了他家,一旦知道他在警察局的表现,他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咋办?
掌柜的不愧是生意人,眼睛一转一个道儿。
他说:“他先躺进棺材里,说要睡一觉,等咱们忙活完了,就不知道他去哪了。”
掌柜的推说一家人忙着赶工期,没注意彪子的去向。
“那两口棺材被谁拉走了。”郑涛开始发懵了。
彪子怎能自己钻进棺材里,被人拉走了,这家伙没说实话。
“我真不知道。”掌柜的到了这个份上,必须死鸭子嘴硬。他再多说一句话,都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郑涛挥手就是一鞭子,抽在掌柜的身上,掌柜的疼的一蹦。
“棺材就摆在外面,我不知道半夜被谁拉走了。”掌柜的这句话,把自己出卖了。
哪个做买卖的能三更半夜,特意把棺材摆到外面去。分明是与买家有了默契,才这么做的。
掌柜的打定了主意,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实话实说,肯定没有好结果,干脆就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真不知道棺材被谁拉走了。”掌柜的说完,把眼睛一闭,静静地等着挨鞭子。
郑涛明白了,这家伙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是担心说出实话,警察肯定不能轻饶了他。
事实也是如此,郑涛即使把掌柜的打死了,也没问出彪子的下落,就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
看来不用些手段,很难从掌柜的嘴里,掏出有价值的信息。
“你回去吧。”郑涛欲擒故纵,打了掌柜的一个措手不及。
掌柜的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站在那没敢动。
“咋的,还让我派车送你回去呀。”郑涛把皮鞭挂在墙上,就要往外走。
掌柜的跑过来,拦住郑涛的去路说:“老总,我可啥都没说。”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掌柜的自我感觉很聪明,他这句话,恰恰暴露了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