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是诡异的安静。
初入群山时,所有人无不提心吊胆,昼夜难安,唯恐愈发狡诈的魔兽发动突然的袭击,于是双倍的巡逻、三倍的守夜、五倍的侦察全都布置下去,但除了几群零星小兽,再无其他踪迹。
但刚经历过雾中巨兽袭击的奥斯塔娜,对此丝毫不敢大意。
于是,她登上附近的一处山峰,直到淡淡的云雾在她脚下悠悠流动,她才驻足远眺,以观群山中的林木与野兽。
群山浩大无涯,苍绿的松林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一切生物的痕迹。
而天上明光一片,只有不多几团白云飘于其间,显出整片天空的辽远。
奥斯塔娜既无收获,也就只好滑下山崖。一路上树木高耸茂密,挡得奥斯塔娜烦不胜烦。
而小阿拉昂已经等在她的落脚处,两只手背在身后,显出一副老成模样。
“树很多吧?都是这些年才长出来的。”
“又是巨兽之母搞得?”
“谁知道,但也没别的解释了。”
“如果放在以前,山顶的视野是不是很好?”
“那是当然,配合上人类独有的战术,我们讨伐起魔兽来可是轻而易举。”小阿拉昂不无得意地说着。
“不过这山实在是太大了,魔兽的巢穴又多又隐秘,生的还快,根本剿不尽、杀不完。但如果不来杀,它们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山里再也容纳不下,于是开始侵扰人类。你真该见见它们像洪水一样从隘口喷涌而出的样子。魔兽潮的‘潮’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说这些我也很难想象,毕竟从我来到这世界以来,见过的魔兽总共也没超过两百只。”奥斯塔娜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分几十次见的。”
小阿拉昂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情。“的确,最近开始,魔兽的活动越发怪异了。恐怕不只是我们在寻求这次决战,巨兽之母也想借机彻底终结这场漫长的争斗。”
真正的决战啊……如果有可能,奥斯塔娜真希望自己能到一个安宁的世界,好好休息一下。不过,随着她们离文明的核心区——这也意味着神的居所——越来越近,各个世界所增加的不只是规模,还有动荡与苦难。
这是文明的瘟疫。
奥斯塔娜心情复杂,于是对话就此中止。
林间小路年久失修,已被林木夺取过半,树根虬结霸道,使得行军格外艰难而缓慢。
每到扎营时,都需要半数军人专职伐木,才能开出足够所有人休息放哨的空地。不过放哨的意义也是不大,士兵就算爬到树顶,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树海,除非魔兽近在眼前,否则也根本无从查找。
奥斯塔娜对这次行军抱着隐秘的悲观态度。
尤其是最近这反常的沉默,更是加剧了她的悲观。
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陷阱,如同当年一般……奥斯塔娜回想起自己的死,以及死后那自己未能亲见、却无人不知的结局。
正当奥斯塔娜沉思之时,空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破风之声。
风声如炸雷般,惊起一群飞鸟仓皇成堆升上天空,又在混乱中彼此冲撞,几只鸟就此坠下地面,大概要沦为今晚的点心。
奥斯塔娜抬头望去,只是林木掩映之下,什么也看不清晰。
于是她借助两棵贴近的树,踩着树干几番腾跃,便来到了树顶。
目之所及的,依旧是白晃晃的明光,与几块高远的云团。
奥斯塔娜对云几乎产生了一些阴影,她死死盯住那几团云,试图从中找出什么不寻常来。
小阿拉昂和其他几个士兵也陆续来到其他树顶,一同向四周张望着。
巨大的破风之声,或许意味着刚才经过的是只巨兽。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观察着,然而终于没有发现什么。
“不会又和上次一样……”奥斯塔娜视线外的某个侦察兵话说到一半,忽然陷入了沉默。
但奥斯塔娜并没有来得及扭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她也无需扭头——
因为眼前,树顶上的十多个人里,半数已遭斩首。
他们所受斩击的角度完全一致,指向奥斯塔娜右上角的某处天空。切口平滑无比,以至于他们眼神依旧愕然,但头部连着半个肩膀,却在此愕然中滑落坠地。
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宛如乌云吐雨。
奥斯塔娜的眼睛牵着整个脑袋,向右上角望去,蓝白色的天空浩大无涯,空无一物。
在那个角度上,连一片云都没有。但斩断士兵的力量,却毫无疑问地来自那里。
是和维洛莉亚类似的权能,对方能够操弄幻景,隐去自己的身形!
奥斯塔娜下意识地便向撤回地面,但她刚向下一望,便意识到下面满是需要自己守护的士兵。
天空中的无形之物却并不给她们思考的空暇。几个士兵刚想撤回地面,那无形的锋刃便已从他们身间穿过,将他们的尸体斩作两半。
这次的角度和上次的并不完全相同!对方正在天空中转移位置!
刚想取出腰中剑刃的奥斯塔娜又停住了手,她已经不知道把剑刃射向何处。
而另一边,小阿拉昂已经跃至附近山坡:“侦察兵,找出魔兽位置!”随后,他脚下岩石流动,一些石刃组合成线,射向天空。这一条线穿透空气,什么也未曾命中。
但他的攻势未曾停止,更多的石刃组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那个角度的天空完全覆盖,誓要探测出魔兽所在。
而许多侦察兵各自占据高点,或举目张望,或摆弄仪器,地面则有许多士兵操起弓弩,从树木间的空隙中发射出箭矢,提供一些或许有用的掩护。
但魔兽仍未显露出它的身形,而它的攻势也未曾就此减弱。仍不断地有人被一切两段,安静地失去着生命。
如今,几乎只有奥斯塔娜一人仍旧稳立树顶。这并非是出于幸运,而是因为她已经将腰间的一柄剑刃化作护甲,覆盖了自己的全身。
她已经遭受了好几次的攻击,但那攻击虽然锋利到足以轻易斩断人体与盔甲,却几乎毫无冲力,以至于几乎无法对奥斯塔娜造成任何实际影响。当然,这也是因为那魔兽只瞄准她的身体,而不会攻击她立足的树木。
半个天空几乎都被无间断地探测了一遍,但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无形的风刃却不停地从那个角度发射着,漠然地杀戮着这群无计可施的士兵。
奥斯塔娜之前没有采取什么动作。一方面,她的剑刃有限,不可能随意射向天空,自废攻击手段;另一方面,她仍在观察,试图找出魔兽的踪迹。
但她找不到。从魔兽射来的风刃判断,它的移动范围相当小,而无数道石刃与箭矢早已将那个角度的天空完全覆盖,却全都一无所获。
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魔兽飞得极高,石刃和箭矢达不到那个高度;其二,魔兽的本体和它的攻击手段并不在一起。
而对此,奥斯塔娜或许有手段可以应对。小阿拉昂的石刃脱离了一定范围之后,明显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只能按照原来的轨道继续前进并坠落;但奥斯塔娜的控制范围更广更远,或许她可以以剑为手,把更大范围的天空全都“摸”上一遍。
说干就干:奥斯塔娜用手拂过腰间一柄最短的剑,钢铁如水般流动着,直至剑刃化作标枪。
蓄力——射出!
这一枪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小阿拉昂的石刃和其他士兵的箭矢所能达到的极限,但一路上仍未受到任何阻力,显然还未接触到魔兽本体。
感觉标枪即将到达了自己操控范围的极限后,奥斯塔娜停住了它的前进,转而令其调转枪头,开始缓缓向右移动——在这个距离下,奥斯塔娜的确只能使它“缓缓”地飞行了。
在向右移动几十米后,奥斯塔娜又猛地发力,将标枪向自己收回了几百米,接着又开始向右移动。
拿一根针去构筑天罗地网——这种方式效率低到如同异想天开,但奥斯塔娜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而魔兽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又是一阵惊响过后,数道风刃一齐向奥斯塔娜袭来。
同样的毫无冲力,但这多道风刃的错落攻击,却终于误打误撞地削断了奥斯塔娜脚下的树木。
奥斯塔娜有些慌乱地跳到另一棵树上——这样的攻击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但这片刻的扰乱,已经使她失去了对标枪的操控。
“可恶……”奥斯塔娜有些怪罪自己的慌乱,更为那柄“剑”的损失感到可惜。
但魔兽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它将全部的攻击倾泻于奥斯塔娜,以至于她不得不一直移动,反复腾挪。
毫无疑问,奥斯塔娜的试探惹毛了它。
小阿拉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掩护奥斯塔娜!”
话音刚落,几名身披重甲的士兵便“飞”到了奥斯塔娜身侧,并举起银色巨盾护至她的身前与脚下。
魔兽的攻击也更加狂烈,但全然被这几块巨盾挡下,几乎没造成任何影响。
而奥斯塔娜也未作迟疑,手向着腰间一划,随后再度射出一柄标枪——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中了!
中了?这个距离早已被小阿拉昂覆盖了多遍,为什么?
可奥斯塔娜无疑感受到了一股阻力,这股阻力只能被解释为命中了什么,最有可能的是肉体、魔兽的肉体——
但奥斯塔娜清楚地看到,她的标枪仍旧在向前飞行,并开始慢慢沿着抛物线下落。
可她已经将标枪收了回来,于是,天空中便同时出现了两柄枪:一柄向着奥斯塔娜飞来,一柄却向着远处落去。
奥斯塔娜还没搞清楚情况时,空中却传来一道尖利的啸声,如同天空本身在嘶嚎。
这阵尖啸过后,那片被奥斯塔娜刺入的天空如同逐渐枯朽的漆器般,一片片浅蓝色的碎屑从其上剥落,洁白的身形逐渐显露出来。
那魔兽在空中盘旋着、剥脱着,它的身形远比奥斯塔娜预想得要大上许多倍,而位置也远比她想象得要低。
随着浅蓝色的碎屑剥落得越来越多——那些碎屑都在空中飘散了,奥斯塔娜怀疑它们根本没有实体——魔兽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楚。一只大鸟,一只比云还大上许多的洁白大鸟。
它的皮肤上零星分布着不少伤痕,于是奥斯塔娜明白了:石刃和箭矢实际都命中了它,但却被它塑造的幻景遮掩,让大家误以为那些攻击什么都没命中。
只是,那些石刃和箭矢却不知所踪了。而若非奥斯塔娜对自己的剑刃有真正的操控能力,恐怕也发现不了这蹊跷。
奥斯塔娜难以想象这种幻景是如何创造的,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幻景——更不必说这还是出自魔兽之手。
但空中的魔兽——按其规模来说应该算是巨兽了——在真身显露之后,却不再发起攻击,而是在空中盘旋着,呜咽着。
而地面的情况截然不同。当巨兽终于出现之后,所有有能力对空的士兵终于不再有所保留,竭尽全力地向天空宣泄着攻击。
这些攻击或迅猛、或密集,几乎全部命中了巨兽,但它并未有所反应。
直到小阿拉昂凝聚出几根格外粗砺的石刺,直接穿透了巨兽的羽翼时,它才终于发出了一声低鸣。
这声低鸣过后,巨兽终于将“视线”投向地面,奥斯塔娜终于看到,它本应是头部的地方却是一团长满了鹰爪的肉瘤。
既是如此,那么那声低鸣自然也不知是从何而发了。
“恶心!”不远处的小阿拉昂一声怒吼,随即一根更加锐利、更加粗大的石刺直冲天际,将那巨兽的羽翼破开一处更大的伤口。
这次则是传来一声悲鸣。可巨兽似乎仍旧不打算还手,只是一边呜咽、一边盘旋。
奥斯塔娜不确定这样的攻势能持续多久,或者说,巨兽还会那样任她们攻击多久。
于是,她决定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阿拉昂,送我上去!”奥斯塔娜纵身跃起,来到小阿拉昂身旁。而她落足之时,脚下随即地动山摇,一根石杵从地上冒出来到她的手边。
“扶好!”奥斯塔娜刚把手放到石杵上,便感到巨大的重力压在她的身上,几乎将她甩下地面。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已经随着这片仅有立足之地的石台来到了空中,向着那巨兽冲去。
她将亲身登上巨兽,用剩下的五柄剑干脆地了结它的生命。
但那团肉瘤却反倒迎着她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