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娜仍记得两年前的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的脸陷入了粘重的泥泞里,夹杂着碎叶的泥水倒流进了她的鼻腔,而她越想把它们咳出来,那浓重的雨幕便越挤迫着她,将她压得跪倒,压得窒息。
她知道身后有什么,她知道自己为何逃跑,她知道自己因何力竭,可她除了知道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
那亮着暗黄色灯光的木屋明明就在眼前,可爱伦娜却连爬也爬不动了。
身后的女人终于超过了她,来到了她的身前。
爱伦娜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葬礼。她看到自己躺在一块毫无雕琢痕迹的石床上,石床光滑如镜,如她的尸体般冰冷;而她的身上铺满碧蓝色的花瓣,斜射的月光洒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仿佛神投来的一瞥视线。
可她不会有这样的葬礼,她只能腐烂于泥地。
“……醒……”
可女人没有驻足。她明明不着寸缕,但雨却完全无法沾湿她的身体,泥泞也不能在她脚上停留。
爱伦娜的头发上沾满了泥浆,粘连成一片,遮挡了她大部分的视野。
可她仍旧看的清楚,女人走入了木屋,泥浆飞溅,在木板上喷洒成花。
那比自己的死更令人心碎。
“……醒醒!”
爱伦娜豁然瞪开双眼,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只不过这黑暗中,似乎隐约有几个人形。
“总算醒了,没死就别老是睡着。”有些耳熟的男声从黑暗中传来。
爱伦娜觉得浑身上下痛得想要裂开,而自己的鼻腔和咽喉中满是滞涩的凝血和尘土,她终于费劲地咳了起来,而每次咳嗽,都几乎撕扯着她的整个呼吸道。
尖锐的痛感由喉咙传到眼睛、传到脑神经,爱伦娜宁愿现在就被那只魔兽踩爆脑袋。
“医师大人,你没事吧?”那个男声再次语带嘲讽地说道。
如果不是她的眼里不停地长出各色复杂的花样,而脑袋完全被痛感占据不能思考,她或许能够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吧。
不过,一缕蓝色的荧光突然在一只手上绽开了。那三根手指缓慢地揉搓着一块闪烁着微光的石头,终于让爱伦娜的视觉逐渐恢复。
她总算看到,塞勒留先生正蹲在她的身前,手中溢出光芒,满是关怀的看着她。但那粗暴地对她说话的声音并不来自塞勒留先生。
爱伦娜视角向右移动,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形在俯视着她。是纳朗,那个不太友善的人。
而最右边,则是摘下了头盔,满脸灰尘的卡黛尔。她正坐着发呆,似乎对爱伦娜不感一点兴趣。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在哪?
“……”爱伦娜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呢喃。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塞勒留先生眉目低垂,问向爱伦娜。
爱伦娜眼中满是迷茫。发生了什么?自己似乎做了个梦,但除此之外呢?
“我们被那只魔兽拖入了地底的巢穴,你记得吗?”塞勒留先生提醒着爱伦娜,“魔兽把我们几个分别放到不同的地方,似乎打算逐个击破。但我们运气不错,它们第一个瞄准的是我。”
是的,自己想起来了。她们踏入了钻头魔兽的陷阱,被拖到了地底。然后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塞勒留先生把它们全都解决了。
好厉害……
“行了,赶紧看看能不能把你自己治好,然后就跟上来一起找出口。”说完这句话后,纳朗就转身走向了暗处。没一会,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与几句咒骂。
“你能把自己治好吗?”塞勒留先生问了爱伦娜同样的问题。
爱伦娜终于从恍惚中抽离出来,她突然开始俯视自己现在的处境——浑身是伤,处在阴暗的地底的魔兽巢穴,极有可能拖累塞勒留先生和其他人。
这很危险!
爱伦娜立刻摸向自己的背包,那里装着绝大部分的药剂。可自己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因急促拉扯造成的疼痛在灼烧。
爱伦娜“嘶”了一声,但又立刻摸向自己衣服的口袋,一股濡湿的触感传到她的手上。药剂漏了。
爱伦娜抽出自己变得黏糊糊的手,同时塞勒留先生手中的石头在绽发出最后一缕光线后也熄灭了。
她感觉自己即将完蛋。
但塞勒留先生又点亮了另一块石头,微弱的光芒再次笼罩了爱伦娜。
“没办法吗?”
“药……药都没了。”爱伦娜眼神躲避着塞勒留先生,但又不知停在哪里是好。
可塞勒留先生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接着把一块黄色的晶石放到她的嘴前。
“这块晶石能短暂复原你的伤口,并且遮蔽你的痛觉。它没办法真的治疗你,但至少能让你在这几个小时里跟上我们一起逃出去。”塞勒留先生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但爱伦娜只顾的上感受自己下巴上传来的触感了。
塞勒留先生的手很柔软,并不像爱伦娜想象得那么粗糙而坚硬。
“请吃了它。”爱伦娜呆呆地把嘴凑到了晶石上,咬住了晶石和塞勒留先生的指尖。
指尖上没有沾上什么土。
塞勒留先生松开了手,晶石畅通无阻地顺着爱伦娜的舌头滑了下去。
她感到一股暖流从胸口传出,缓慢地传遍了全身。暖流到处,疼痛尽平。
“喂,可能有路,来点光。”背后传来了纳朗的声音。
“辛苦了。”塞勒留先生站了起来,朝那边扔了些什么过去。
随即明光照耀,爱伦娜终于看清了这里的结构——一处半球形的空间,半径大约十几米,而面前有一个几米宽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或许是魔兽掘出的道路。
爱伦娜独自站起身来,转身看向身后。
同样是一个几米宽的洞口,但洞口之外不是延伸的隧道,而是一片未被照亮的空间。
卡黛尔过来搀扶住了尚不能利落行走的爱伦娜——这有些出人意料,爱伦娜对她道了谢,但卡黛尔依旧沉默着——随后两人来到了塞勒留先生和纳朗身后,想要看透那深邃的黑暗之后隐藏着什么。
脚下那块绽放出极亮光芒的石头刺得爱伦娜有些睁不开眼,她只能尽量用手遮挡一下。
但她看不出眼前有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什么都不做,只是直直地站着。
难捱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爱伦娜终于打算说些什么了。
“要到了。”她听到自己的嘴里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要到了?
“要到家了。”时间似乎静止了。
谁的家?
“我的家。”没有别人听到她说的话。
我好像……认识你。
“你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在震动。
你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依旧一动不动,对爱伦娜说的话毫无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爱伦娜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
“……离愍……”爱伦娜的声音极其微弱,可能除了她根本没人听得到。
“回去吧……”这句话说完,爱伦娜才意识到,时间恢复了流动,身边的人也开始有了动作。
但她的脑中传来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于是她又倒了下去,幸好卡黛尔及时扶住了她。
与此同时,更为明亮的光芒在远处炸开。
这次,爱伦娜看的很清楚——
这是一个直径至少五百米——光已经照不清更远处——的巨大空洞,若干石柱横七竖八地从洞的一端连接着另一端或彼此相连,使得这个空洞如同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网。
在那些几十米粗的石柱上,或镂刻、或凸出许多纹样和建筑,而洞壁则刻有爱伦娜无法理解的繁复而神秘的花纹,整个空洞就如同一个艺术品。
而他们,正处于这空洞一侧的一个洞口,悬挂于半空,脚下是几百米深的崖壁,头顶同样是几百米高的崖壁。
“神建啊……”纳朗发出一声感叹,爱伦娜注意到,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说不定和建造黑墙的是同一个神呢。”连卡黛尔也开始说话了。
但爱伦娜却意外的觉得这里有些熟悉,可她抓不住那条记忆的细线。
这里……是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