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娜将世界上的人分为三种:好人,坏人和时好时坏的人。而塞勒留先生无疑是第一种。
她曾觉得塞勒留先生应当是依靠强悍的体格战斗,他应当如同骑士般,面对巨大的敌人来犯,只是留给爱伦娜一个无情而毅然的背影,随后或斩杀魔兽、或英勇牺牲。
但事实并非如此。比如现在,在塞勒留先生的面前就有一只几十米长的魔兽时,他没有留下诀别的微笑,而是出人意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石头。
一切发生的很快——并没有爱伦娜想象中残忍的画面,因为那些石头在适当的时机被拋向魔兽,又在恰当的位置炸裂开来,有的放出剧烈的明光,有的绽射巨大的热浪,一阵闪烁过后,局面便安静了下来。
那魔兽——在它数十米长的身躯上,相当规律地排布了上百条腿,但却不像蜈蚣那样区分了正反面,而是如同荆棘般横生竖长着,因此其行动也是像个钻头,身体如螺旋般旋转着前行——在塞勒留先生奇妙的石头攻势下,气势明显变弱,犹疑着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
而这个时机被塞勒留先生精准抓住,只见他手中一缕明光绽开,随后纵身一跃站上魔兽头顶,接着猛地一拳,可称残暴地将魔兽的头部整个轰开。
他或许本可以采取一些更加轻柔的手段。
爱伦娜之所以这么想,既是因为她不愿过于残忍地对待魔兽——哪怕总是对方看似无来由地袭击人类,也是因为那魔兽血肉的碎片在塞勒留先生的轰击下,形成了一场短暂的、粘稠的、恶心的雨,把爱伦娜和其他人淋了个遍。
于是现在,他们只能污染无辜的山涧,并庆幸这里的下游没有人的居所——当然了,只是据他们所知。
山涧的水冰冷而急湍,很适合权座和士兵们冲洗脏污,但对爱伦娜来说,这水流还是很难接受。
眼见其他人全都洗好上岸,爱伦娜心中焦急,只能心一横,向着溪涧中央猛地走去两步。
好消息是,她的身上确实干净了不少;而坏消息是,她没能保持住平衡,一下子跌了进去,整个人在冰冷的水中泡了好几秒——直到塞勒留先生把她捞起来。
作为随队医师的爱伦娜,“光荣”地成为了全队第一个负伤的人。
这一切早在爱伦娜预料之中。
特遣队共有6人,除去2位权座外,还有3名士兵,全部是精英中的精英,由小阿拉昂亲自选定。
而只有爱伦娜,作为一个经验稀少、刚摆脱学徒身份的医师,却被某位高层保举成为了特遣队的一员。
她也不解自己何以有此待遇,恐怕暂时也无法得知——毕竟,塞勒留先生也是对此毫不知情。
爱伦娜只希望自己能避免拖累小队的情况,但这个希望也在此时落空了。她总计坚持了一个上午。
队伍的行进极为迅疾,而他们所取的山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又极为陡峭。
若非塞勒留先生常常拉着爱伦娜前进,恐怕她早已经被甩下喂魔兽了。
感恩塞勒留先生。
————————
“安老师,神之陵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爱伦娜颇感无聊地试图打开话题。
眼前白发童颜的男人眉头紧蹙,嘴唇微挤,双目圆睁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不知道。”
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爱伦娜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不知道?”扬特——在军中以侦查能力和射技闻名的骑士,据说她能射中500米外的一粒麦子——轻声反问,爱伦娜听得出,她以适当的幅度克制住了自己声音中的不满,使她的声音听起来既不过分挑衅,又有十分明确的情绪意味。
而另一个人则相当直接而干脆:“我们几个人过来陪你送死的?”说话的人是纳朗,一个身高虽然不及塞勒留先生,但肌肉丝毫不逊的男人。而他的脾气则和他的外表十分相符。
爱伦娜有些意外,似乎安尼里安并未得到身为权座应有的尊重。
“别急,别急。我是知道它几千年前长什么样,可毕竟过去了那么久,谁知道它现在是半截埋进了土里,还是上面长满了一片森林,又或者已经沉入湖底……但这都不重要,我们不需要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只要知道它在哪,到那自然认得出来。”
安尼里安说完这些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东西没人告诉你们的吗?军队就是这样安排工作的?”
火药味立刻变浓,爱伦娜有些担忧地看向塞勒留先生,但他似乎也不打算介入其中。看来他作为“新人”,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当牵扯进几位“前辈”的恩怨当中。
“军队从来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讨伐,对这种偷袭的勾当自然不熟悉。”扬特明显更加生气,语气也变得不友善了许多。
“别忘了,我们可是放弃了直面巨兽之母、亲手结束战争的机会,来赌这个什么神之陵的。”纳朗的语气中满是轻蔑。
现在爱伦娜似乎明白了一些,看来这个“送葬行动”并不太受军队的欢迎,他们明显更希望通过一场盛大的决战为这几百年的战争送葬。
安尼里安没有接着说什么,但爱伦娜隐约听到他嘟囔了些“野蛮”“莽夫”之类的话。
爱伦娜不知该作何看法,但她感到,这样一个不和谐的队伍,实在是前途未卜。
“相信安尼里安就好,”塞勒留先生突然对爱伦娜说,“他虽然身上没什么战斗力,说的话也都乱七八糟也没什么说服力,但他在这些领域还是很专业的。”
“嗯,我相信塞勒留先生。”爱伦娜没有直接回应塞勒留的话,她实在说不出相信安尼里安这种违心的言论。
几千年前的机关,真的还能运转吗?就算可以运转,又真的能在讨伐巨兽之母上起什么作用吗?
而听到爱伦娜的话,塞勒留先生并未说什么,只是盯着爱伦娜看了一会,然后沉默着扭开了头。
————————
又来了一只和早上相同的魔兽。
条状的身体,螺旋着行进的轨迹,数百条扭曲着的肢足,坚硬的外壳,与早上那只别无二致。
然而,这只魔兽却有一点不同,这点不同使它从地底破土而出,打了特遣队一个措手不及。
它的首端,几乎是一个钻头。也正凭借着这个钻头,它得以迅速地在地下移动,又难以预料地破土而出,突击它的敌人。
而今夜月色晦暗,林木荫蔽,溪涧喧响,更使它的突袭如虎添翼。
幸运的是,它首先选中的袭击对象是卡黛尔——而她全天身披重甲,以至于爱伦娜至今还没见到她的脸——卡黛尔虽被击飞,但又立刻起身反扑,似乎全无大碍。
扬特立刻飞身上树,取出她的长弓,借助制高点展开狙击。而卡黛尔和纳朗则停留于地面,不停地环顾四周,试图捕捉这魔兽的身影。
安尼里安拉过爱伦娜,将一个铜制的手套塞到她的手中:“戴上,爬树!”
爱伦娜并不太理解安尼里安的命令,但她仍迅速带上了这沉重而精致的手套,而同时,安尼里安已经手脚并用、灵活异常地沿着树干攀缘而上。
另一边,魔兽已经完全潜入地底,从它数十米长的身躯在几秒内就能完全遁入土中看来,其钻洞可谓迅猛至极。塞勒留先生仍旧站在原处,低头似在沉思。
爱伦娜深知战场不是她的去处,于是也开始学着安尼里安,将手放到树干之上,随后稍稍用力。
手套似乎对她的意图有所感受,立刻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加大力度,转瞬之间,爱伦娜的手便已碾碎了树皮,嵌入到树干当中。
“啊!”爱伦娜吃了一惊,但她很快明白过来,随后便试着像安尼里安一样向上攀爬。
但她的身体不够灵活,双臂也过于无力,难以支撑她的整个身体挂在树上。
但魔兽并不会等待她做好准备,反而精准地抓住了她这条最薄弱的链环,从数米之外冲出地面,以爱伦娜反应不及的速度向她冲袭而来。
三米,两米,一米。
爱伦娜的斗篷被袭来的狂风卷上天空,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
塞勒留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魔兽头顶,周身环绕着各色光芒,冲拳已然蓄势待发。
这一切距离狼狈挂在树干上的爱伦娜不过咫尺,其迅速也不是爱伦娜可以捕捉。
但她仍将这一刻烙印于心,仿佛这一瞬已成为永恒。
而后,塞勒留先生随着魔兽一同落地,爱伦娜也终于支撑不住,从树上跌落下去,而那手套则依旧牢牢镶在树上。
没有了斗篷的爱伦娜,身上只剩一件看起来格外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背面更是沾满了泥土与落叶,看起来不可谓不艰辛。
爱伦娜本还有些期待会有人——最好是塞勒留先生——将自己扶起来,但他正在忙着捣烂怪物的头以防诈尸,而其他几个人则依旧留在远处,没有靠近。
爱伦娜只好自己站了起来,而屁股传来的剧痛使她一个趔趄几乎倒在了塞勒留先生的背上。
但她没来得及害羞。
“快闪开!”远方的扬特突然喊道。
爱伦娜在开始思考这句话之前,身体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缠绕,眼前那可憎的魔兽躯体再度张狂地活跃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
而她最后记得的画面,就是塞勒留先生同样被魔兽的身体缠绕住,而泥土与腐木已经迅速升到她们的头顶。
这是一个巨洞,是魔兽在地下活动了至少几分钟所挖出的巨洞。
“魔兽真的诈尸了。”爱伦娜意识恍惚着。
“它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拖入地底。”
“都怪我,把塞勒留先生也拖累了。”
“早点死了多好,废物。”
泥土填塞了爱伦娜的口鼻,也一并掩埋了她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