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留做了一个可耻的梦。
他本打算半夜逃走,只身前往王城,把瑟琳沙杀了了事——虽然他根本不是瑟琳沙的对手,不过死了也无所谓。
但奥斯塔娜一晚上撞见了他三次,在帐篷旁,在营地边缘,在树上。
他只好压抑着愤怒强行入睡,于是便做了一个可耻的梦。
这让他今早的心情差到了极致。恶劣的脸色配合着他高大的体格,将所有士兵都吓退到三米之外。
连小阿拉昂都刻意避开了他。
但爱伦娜,那个小家伙,依然对他不依不饶,缠在他身边怎么也消失不了。
本来她是不该跟着权座一起走的——但奥斯塔娜说,塞勒留需要一些陪伴。
塞勒留明白她的意思,只好答应。但爱伦娜却以为是自己的医师身份起了作用,于是更加得意了。
坦白来说,如果放在平时,塞勒留会觉得这一切挺不错的。
和几个还不太相熟的朋友,骑着马穿越原野,向着群山前进。微风和煦,天色清朗,满目翠绿。
但这一切都被那个可耻的梦毁掉了。
于是,爱伦娜不再可爱,奥斯塔娜不再温柔,小阿拉昂不再体贴。
风不断地把头发吹到眼角,明光过于刺眼,而一望无际的绿色又显得单调而乏味。
他想进山,他想让群山遮住他的眼,让他意识到瑟琳沙不在他一眼就望得到的地方了。
可山还没有到。
黎明城旁就有进山的道路,但那不是他们这次要走的路线。
所以他们只能沿着山脚,一路向东,从另一处靠近海岸的隘口进山。这要花两天的时间。
好在这一路到底没有太无情,没有拿寡淡的风景折磨塞勒留的心智,而是时不时抛来一些魔兽,让塞勒留得以活动自己的身体。
作为一名炼金术士,塞勒留却并不靠投掷宝石或魔药战斗。他充分地利用了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武装成了一个战士。
小阿拉昂面对这些魔兽,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但奥斯塔娜和塞勒留却直接冲了上去,从士兵手中把功劳抢了过来。
这有些不太体面:他们是将军,不应表现得对战斗过于狂热。所以奥斯塔娜很快就不再出手,但塞勒留不想管那么多,他内心的烦躁只能通过战斗来短暂驱除。
而他追求的,是每次战斗结束后,那充分汲取过权能的余温仍停留在他的皮肤的感觉,那舒畅无比、令他发抖的感觉。
尽管这一路上冒出来的只是零零散散的兽群,最多不过几十只,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小阿拉昂仍从中看出魔兽的种类正变得更加多样。
而爱伦娜则是每到这种时候就躲到一边,不看血腥的场面。
“胆子既然这么小,干嘛还要随军啊。”塞勒留曾对爱伦娜这么说过。
而那小姑娘却抬起头,骄傲而天真地说:“为了拯救生命!”
这句话若从一个普通人口中说出,塞勒留难免要讥讽一番。但从这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具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让塞勒留更为自己的梦感到可耻。
第一天便这么平淡地过去了。这整个世界的平原地带似乎都是一样的景色:绿色的草野与田地,零星的村落,与苍茫的群山。
塞勒留只能期待山中有些不同的风景。明晚他们就要宿在山中了,那里有一处要塞,可以容纳几百人。多余的军队则仍在山下扎营。而第三天时,他就要跟随安尼里安等人一起,和奥斯塔娜她们分道扬镳。
至少塞勒留现在还比较期待,那人迹寥寥的群山、以及规模精小的特遣队。
塞勒留曾久居于群山之中,对山岭的好感已经刻入了本能。他总觉得这里的山有些似曾相识,但那记忆太过久远,他已经无法准确地对照了。
更何况,他还没进过这里的山呢。
等到了月亮高挂的时分,塞勒留仍旧无法入眠。他怀着对做梦的恐惧,再次走出了自己的营帐。
这次,奥斯塔娜没有在附近看着他。
于是,塞勒留得以一个人散起步来,直到来到营地之外的原野。
这里的草莫名地高,没过了他的膝盖。
月光泼洒在这芳草之上,染出一片湖泊;而晚风拂动这湖水,使塞勒留如同行走于湖中。
而对待如今天这般华美的月色,他不愿浪费自己忧郁的心绪。
他伸出手,向前屈身,行了一礼。接着,便同月色与晚风跳起了舞。
舞步清扬于响籁的草海,而他紧闭着眼,将那脑海中的印象牢牢握在手心。
他手中只有自己的温度,但他的姿态,却仿佛真有什么执念,跨越千年来和他相约这一舞。
可那印象早已黯淡了——而他的手越用力想抓紧,心便越痛。
然而他仍清扬地舞动着,固执着进行着这场仪式,直到一切印象消散,而月色与晚风依旧。
露水开始凝结于草尖,打湿了他的衣襟。但湿了的,又岂止他的衣襟呢?
总算今夜无梦。
第二天,当塞勒留终于来到那隘口时,他才终于相信诗人那“平地拔起”的描述。
若只看眼前这部分,他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是山,他会称其为“悬崖”,为“峭壁”,为“高墙”。
却唯独不会称其为“山”。
山是不会和大地如此泾渭分明的,山是不会以垂直的角度隆起的。
然而眼前的又毫无疑问是山——至少这个世界的人都如此称呼,更何况往上走个几十米后,山体的坡度便平缓了许多,终于也是有了“山”的样子。
塞勒留觉得,塑造出这片群山的古神,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高墙狂热分子。
由于这里是完全的军事隘口,因此并没有为一般的平民设置便捷的攀爬方式,也因此无需设置看守。
不过,这道隘口似乎也已经废弃了数十年,直到不久前为了送葬计划,黎明城才终于派人来确认这条道路是否正常。
但他们也只是来确认这路还能走,并不负责把这路修得人人都能走——于是塞勒留只能在奥斯塔娜目光威逼下,把一旁呆站着的爱伦娜背到身后。
她的身体在塞勒留的衬托之下显得过分小巧,双腿连塞勒留的腰都够不到,只能夹住他的肋骨。
而塞勒留只是让他抱紧自己,随后便半爬半跳地到了上边。他的速度虽然快,步子却格外轻柔,所以并没有把爱伦娜甩下去。
尽管如此,爱伦娜仍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随后,奥斯塔娜跟了上来,看向有些不安的爱伦娜,对着她笑了笑。
而小阿拉昂第四个上来,然后无奈地笑道:“你们上来这么着急干嘛?”
随后,他的脚下岩石如水波般流动开来,那几十米高峭壁迅速变成了平缓的阶梯,延伸到山体的外面。
塞勒留不知说些什么好,奥斯塔娜则是回了一句:“锻炼身体。”
在第一批军队——也就是今夜要修缮并住在那破旧要塞的一批人——全部上山之后,小阿拉昂再度把这阶梯改回了原来的峭壁。
这样可以避免魔兽借此轻而易举地下山,而明天只要小阿拉昂再回来一次,就可以接应剩余的人上山了。
这个时候,塞勒留已经先行来到了要塞。要塞建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山丘,并且有石制的护墙围绕。
但在要塞内部,大部分木制房屋有的坍塌,有的行将腐坏,基本都无法居住。
好在目前夜色未近,他们还算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初步的修缮。
当然,修缮的主力是小阿拉昂——他毕竟有岩石类的权能;而塞勒留和奥斯塔娜则是把自己当成大号的士兵,搬运一些几个人才能搬动的重物而已。
这样到了月出时分,要塞终于有了一些恢复运行的迹象。等到了明天,军队还会在这里休整一天,随后稳扎稳打地向山中推进;而塞勒留则要和安尼里安他们一起,向着神之陵进发了。
时间便这样简单而线性地前进着。各种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不断推动着人们前进,让人无心考虑生活本身。
但塞勒留并不会这样麻木的生活,他有的是时间用来思索——何况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走出自己那还算洁净的房间,来到中庭。庭中不像在山外那样满是明亮的月光,而是充斥着山体尖锐的阴影。
小阿拉昂也还没睡,他换上了平时少见的便装,站在墙上,面向北方的群山。
塞勒留没有打扰他,而是直接走出了要塞。看守的士兵并没有向他搭话。
他依旧随意地漫步着,满不在乎自己走向何方——反正,迷路了就爬到树上看看,总能找到回要塞的路。
他深入松林,脚下满是枯软的针叶和潮湿的泥土。身边逐渐有了溪水的响声,他决定去找到那条小溪。
但他还没找到小溪的时候,却反而来到了一片空地。这片圆形的空地,没有一棵树木长在其中,但金黄的树叶却把它铺满。
塞勒留没有去思考这些金黄的树叶从何而来,因为这空地中央正坐着一个蓝色衣服的少女,而她的嘴边有一道殷红的血迹。
他无法再回避自己那可耻的梦境了——因为瑟琳沙也是一身蓝衣,坐在月色之中,嘴边一道殷红的血迹。
而他终于在梦中杀死了瑟琳沙,但巨兽随之毁灭了王城,无数居民因此而死。
可是,梦里的他却只是个懦夫,他抛弃了这个世界,狼狈地逃离了一切,最终溺死在海水之中。
塞勒留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那蓝色的少女来到他的身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终于清醒过来,终于发现这里没有什么金黄的树叶,只有一个蓝色的少女,和一只魔兽幼体的尸体。
“它受伤了,我本来想帮它的,可是它却跑开了。我想追上它,但它一直跑,直到没有力气,倒在这里。我才发现它中了毒。”蓝色少女的声音逐渐颤抖,抓着塞勒留手的力度也逐渐加重,“我想把毒液吸出来,我把毒液都吸出来了,可是……可是它还是……”
塞勒留没有说话,他牵着爱伦娜的手,把她带回了要塞。
月光如洒,林木影疏,脚下松针软软扎扎。
不做梦的夜晚,也未必总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