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走,逐渐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区。街道逐渐狭窄、拥挤,没有东区的繁荣,但烟火味重了许多。载卉领着他再向深处走,拐入一个又一个小巷。有时才刚刚拐过一个拐角,迎面扑来一道高墙。以为眼前没路时,急转方向,赫然又是一条小巷。终于,季屿洋自己也辨别不清来路,只能信任载卉,任由载卉引着他前行。
蛛网般的小路勾连起参差的矮楼,迷宫似的巷道穿插于扎堆的棚屋之间。有时能看到早年间繁荣的遗存,庄严的雕塑蒙上厚厚的灰尘,透过空洞的窗棂警惕地注视着来人。宽广的大厅里散落着杂物,低沉的暮色从屋顶的裂口映出,渐渐显出了沉入夜色的模样。
向深处走去,棚屋不见踪迹,矮楼愈发逼仄,巷道黑暗狭窄,仿佛在深入某个无比庞大的怪物腹中。深处的巷道挂起灯笼,昏暗的红光明灭不定,似乎警告着来者前路凶险。转过某个拐角,矮楼猛然间消失,两侧竖起高墙,踏入某条走廊。灯笼之间的间隔如此遥远,黑暗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在下一盏灯笼前退却。周而复始,而后终于在眼前看到一丝亮光。那道亮光飞速冲来。耳边响起载卉的声音:
“老师,把眼睛眯上。”
依言照做,适应眼前的光亮,睁开双眼。眼前赫然显出数排老楼。转身看去,一座哥特式建筑矗立,高塔直指天穹,尖顶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正站在建筑的后门外,一盏路灯照着他们。
夜色浓厚,但不妨碍季屿洋估计教堂的大小。这里的高度绝对超过了城主府,柯雷马城内的每一处都能看到这座教堂才对。然而他今天才发现这座教堂。穿过教堂时,他感受到了很高的游离魔素浓度。
“季老师,走大路的话会绕很远的路,所以我就走这边了。你觉得怎么样?”
季屿洋思忖了一下“怎么样”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好像很熟悉这里,是很经常来这里吗?我觉得这座教堂很有意思。”
“诶?”载卉惊讶地打量了季屿洋一眼。除了她自己之外,载卉还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发现对这所老教堂的兴趣。矿区社区的人们都很好,却都不愿意接近这所教堂。她很喜欢往这里跑,在教堂沉静的回廊里踱步总能给她平静安然的感觉。每次在回廊间徘徊,那些千奇百怪的雕像似乎总在做出一些新的形态。
“季老师,你为什么对这所教堂感兴趣呢?”
“这里有一些很值得研究的东西。”按这里的魔素浓度,可以推测有可观的魔法储备。这里或许可以考虑作为新的术式基点。
“季老师,我总是觉得这里有很多东西飘来飘去,你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你很厉害。”季屿洋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载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还想说些什么,季屿洋把话题岔开了:“我们该走了。不然就太迟了。”
“对哦,有点晚了。我们走吧。”两人正准备向街区内走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前面似乎有意外情况。
街区前的路灯下,有两个身影扭打着。一个穿着巡卫的制服,持着棍子毫无章法地抡着,另一个工人装的人抵挡着攻击,时不时瞅准机会反打一拳。醉醺醺的痛骂和急切的呼救声传得很远。
“狗杂种!你敢打我?”然后是一阵听不清声音的怒骂。
“又是这样子呢。季老师,走这边,卷进去会很麻烦的。”载卉捉着季屿洋的袖口,领着他向另一个方向去。
“那是?”
“这边常有的事。雷家的警卫喝醉了就耍酒疯,看到谁打谁。那个警察要倒霉了,居然敢找到这里,打到了矿工身上,帮忙的很快就到。有时候这里会和雷家的人打成一团。得赶紧走,卷进去就麻烦了。”
“结果呢?”
“都是我们这边赢。巡卫那帮人都是随便招来的,有钱就进,怎么可能打得过下矿的工人?季老师,这里没有第三中学附近那么高级,有时候会有人来找事。一般来说这里还是很和平的。”
“这里是哪个帮派在管事吗?”
黑暗中看不清载卉的脸,季屿洋感觉载卉应该在笑。她说:“哪有,季老师想太多啦。下过同一班矿的,有人被打了大家就都去帮忙了。大家说雷家的警察才是最大的地头蛇呢。”
载卉的家在矿区社区的北侧,接近外缘的一栋单元楼里。似乎是因为接近城外,附近没有什么人。两名工人模样的人在路口守着。载卉先走上去跟他们聊了两句,随后带着季屿洋走近。
“你是第三中学的季老师吗?早就听说你不收礼,欢迎欢迎。矿区这边是一定很欢迎你的。”当中看起来略年长的一名工人热情地握住季屿洋的手,向他表示欢迎。
“如果有机会我们是要好好感谢你的,毕竟你教了那么多矿上的孩子。今天晚了,去小卉家家访也辛苦你了。我们不耽误你时间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工人没说什么,只是在要离开的时候用力地握住季屿洋的手,使劲地摇晃两下。
“季老师,矿区的人都很尊敬你呢。”
这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受的尊敬。,季屿洋这么想着。他问载卉:“那两位矿工为什么守在那里?”
“矿区附近总不大安宁,刚开矿的时候出过一些事。后面大家熟了,就轮换着派人守着矿区了。季老师,我们逮住过不少坏人呢。”
有组织,纪律良好。季屿洋在心里给柯雷马矿工加上了这么一条。
夕阳已经沉入夜色。社区里的灯不太明亮,有时能看到两个三个的人在来回走动。
“都是矿区里巡逻的人。”载卉这么季屿洋说。
一路经过几栋单元楼,从门的外观来看没什么区别。有一栋单元楼的门口坐着两三个闲聊的人,看到季屿洋警惕地放低了声音。当他们看清了走在外侧的载卉时,这份戒备就放了下来。
“小卉啊,这么晚回来吗?这位是老师吗?”
“对啊周叔。这位是季屿洋老师,来我家坐会儿的。得走了哈,有点晚了。”
“不用着急啊,阿芸也没回来啊,过来坐一会也行啊。唉,这孩子。”周叔笑着摇头,看着载卉带着季屿洋消失在另一栋单元楼的大门里。
“谁家孩子给季老师教过来着?”
“好像挺多的。诶,你家楼上那户的孩子就是吧,那户是几号矿的来着?我记得他经常来这边做家访来着。”
“他是个好老师。”周叔在最后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