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街灯渐明。柯雷马有句老话:“夕阳落下的时候就是老实的好人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时的柯雷马会多出些人气,从矿区回来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踏上归途,家族的子弟也结束了一天的游荡。街上略有些喧闹。
此刻的第三中学仍有教室明亮。东济学院有了硬性入学要求,马家也借此作出关注学生的姿态,安排了教室照明,挣得一分民意。这些学生大都来自平民家庭,不甘于原本生活,盼望着努力能叩开通向美好生活的大门。不愿永远呆在这一层的他们自然不是那些“好人”,他们总是要晚些时候才回到家中的。
季屿洋总会感叹一句世道不公,不过只在心里。毕竟隔墙有耳,在马家的地盘上可不方便乱说话。
魔法是公平的。季屿洋知道,或说他认为,人生来所拥有的魔法天赋是相似的。但人接触魔法的机会不是公平的。机会本来掌握在上天手里,三大家族这样的贵族却代行天道,把机会私相授受。近距离感受魔法更有可能觉醒魔法,领会魔法的玄妙。天方魔法协会却以安全为由,直接禁止魔法的公开使用,只剩下魔械这个缺口。
大多数人一生都没有机会接触魔法。他们在书本上学到了魔法知识,只是缺少打开魔法大门的钥匙,它被贵族们死死地攥在手里。对平民来说,从事魔械行业就是跃升的最后一条路。辅助魔法的魔械也被归类到魔法领域之中。魔械师不需要懂得魔法,只需要经验、技巧和辛勤。正因为如此,传统的魔法师都看轻魔械、鄙视魔械师。但骄傲的魔法师们尝到了甜头,已经离不开魔械。魔械师就成为平民们艳羡的行当,成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要追求的梦想。
再怎么封锁也锁不住民众,民众基数庞大,总有打破封锁的天才出现。至少他就教到了一位。他回忆起载卉的档案,里面除了个人资料,只有简单的家庭背景。虽说档案连家里有什么人都没说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载卉没有接触魔法的条件。即使她接触过魔法,只凭着粗浅地研究术式和魔械,能在十五岁踏入魔法门槛,天资依旧非凡。
季屿洋突然问道:“载卉,你有见过魔法吗?或者说你家里人和你身边的人会魔法吗?”
“只有妈妈跟我讲过魔法,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过魔法。季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个?”载卉答。
季屿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着说:“载卉,你介意我去你家坐一会吗?”
载卉略微放慢脚步,犹豫了一下。季屿洋紧跟着放慢步伐。载卉说:“我想我妈妈应该会乐意季老师你来家里,她一直说不收礼的老师才是学生的老师。”她又放慢脚步,“可是我妈妈平时都回来得很晚,差不多到宵禁的时候。季老师,你能等到那时候吗?”
季屿洋想起了那份档案。载卉母亲的名字是林芸,在矿区工作。除此之外一概不详。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就去吧。不用担心,宵禁之后自然会有办法的。”
载卉没有回复,算是同意了季屿洋的提议。
师生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是载卉又挑起了话头:“季老师,为什么要来我家?还有别的同学呢。”载卉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早上趴桌睡觉,被季老师盯上了?”
季屿洋被逗笑了:“或许是这样。我得告诉你不应该上课睡觉。”他作势欲敲载卉脑袋,犹豫了一下,又意识到这么做似乎不大合适,慢慢地收回手。载卉却已经凑上来捂住脑袋,装作被敲得很痛的样子,小声地说着:“季老师你怎么能打学生呢?”
季屿洋没忍住,想轻轻地敲一下他的学生的脑袋。从眼前的少女活泼的身影里,他看到了他昔日学生的影子,好久没有这么随意地跟他开玩笑的学生了。他的手已经靠近了载卉,载卉却躲开了他的手,快速地拉开一段距离。她意外地看着季屿洋,打量打量他的手,又摸摸自己的头。仿佛自己也感到意外。
是我想太多了吗,季屿洋这么想着。载卉低下头来看着地面,像是在想着什么的样子,时不时转过头瞥一眼季屿洋。
两人沉默地走出第三中学。季屿洋找个机会离开了一会,又继续这段路。沉默的气氛淡了一些。
柯雷马城有四所中学。第三中学在柯雷马中心区的外围,东区的中心,离城主府有一段距离。他不清楚载卉的家在哪,只能让载卉给他带路。走过某一条大道,西侧赫然矗立着城主府。
载卉望向城主府。城主府灿烂的金色屋顶隐隐闪着光芒,飞檐飞起,直通天衢。夕阳垂在飞檐之下,宛若城主府的装饰。肃穆、严峻、方正,城主府仿佛在散发出威严的气息。夕阳的光芒即将逝去,为城主府染上最后的辉煌。
载卉轻轻扯一下季屿洋:“那是城主府么?我觉得那里住着会很压抑。”
季屿洋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下。周围并没有人。他说:“看到金色屋顶了吗?那是一整块黄金,三十吨。以柯雷马商会名义捐赠,贵族头衔的出价之一。想想看,有的人生来就是侯爵伯爵,有的人就得送上黄金屋顶,才换得十一个贵族头衔。还有人一生跟富贵无缘,等不到翻身之日。但那些住在黄金屋里的人也不会永远安稳,头上的黄金随时可能落下,把他们砸的粉碎。不论对谁,这都是一场豪赌。”
载卉没有听懂,懵懵懂懂地问:“赌赢了吗?”
季屿洋摇摇头:“还没有。赢面不大。”
“为什么要有赌局?打赌什么的一定有人会输,把赌注拿来做别的事,那样会难道不是更好吗?”
季屿洋低下头,看向载卉。他略微压低声音,从牙关里迸出一句话:“没有和平,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此时夕阳西沉,城主府逐渐陷入阴影中。残阳血红,染遍半片云天。在遥远的东方,层云浪一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