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便是进行入门仪式的地点。”李文逸随那飘渺话音拾级而上,随即豁然开朗,只见广场尽头,云气缭绕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隐现于雾霭之中。然一苍黄法坛突兀立于中央,格格不入,反倒更引人注目。
“玄光,自行走至坛中央。之后怎么做,你自会知晓。”
师傅的声音似从海渊传来。李文逸方至黄绸八卦前,周遭景物竟如墨染宣纸般层层褪色,霎时间天旋地转,唯余法坛红芒万丈如赤日,驱散所见的万千黑暗。
蓦地红光敛去,一柄铜钱剑忽现坛中央。而李文逸刚得以睁开双眼,就被莫名贪婪驱使,妄想伸手握住悬浮于空中的剑柄。
岂料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未等李文逸察觉异样,铜钱剑倏然暴起,直贯胸腹,将他生生钉在地板之上,动弹不得。刚反应过来时,才听见一道铜钱相撞的嗡鸣刺耳声缓缓而至。
然而李文逸却未有丝毫反应,只是随着意识逐渐模糊,昏迷前隐约察觉,无数黑虫正从自己七窍钻出,又在剑芒铜光照耀中化为飞灰。
不知多久,四周嘈杂的声音刺破黑暗,李文逸发现自己正跪在法坛前,周遭人影幢幢,诵经声忽远忽近。
“一拜道宝,常侍天尊……二拜经宝,得闻正法……三拜师宝,不落邪见……”
想要尽力清醒,却只见着自身正不受控地叩拜;想要探清情况,视野却再度暗沉。即将重回黑暗时,一句话忽如清风吹入耳——“道号玄光,师从玄幽……”
随之撕心剧痛骤起,再度睁眼只见铜钱剑深没腹中,浓稠黑血从伤口流落,蜿蜒周身。
李文逸强提真气欲拔剑,剑身却似生根般纹丝不动。绝望之际,铜钱剑忽自发铜钱相撞之音,竟以刃口为支点将他整个人挑起。碎肉脏腑簌簌而落,痛得他几欲昏厥。
顶着腹中插剑,抬眼望向周围,法坛清光渐被黑暗吞噬,四周阴风骤起,隐有鬼哭狼嚎之声,迫使李文逸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可周围能见的事物,除他自己,不过就腹中插着柄剑及眼前法坛,而他更是未曾学过丝毫道法,怎么可能破局?
正当心中即将生起绝望之情时,腹中忽传来一阵响声,好似铜钱碰撞之声,又似沙哑人声。骤现的异样如同救命稻草,驱散绝望,为李文逸心中增添一丝希望。
专心聆听传来之音,似乎正讲述一段箴言——“破局之物无所觅,信赖之人不凭依……”
刚听懂开头,李文逸怒从心起,咬牙握住剑柄暴喝:“去你的!搁这咒我呢?!”
铜钱剑应声而出,腹中却未再流出黑血亦或掉落内脏,仅余狰狞血洞。
然而剑锋离体刹那,法坛迸射万丈绯光,好似澄清万宇,重现琼楼玉宇。虽然昏暗不见,但白雾却是更加浓郁,依然难以看清四周。
正思索,忽觉头顶罡风飘过,抬头望见百丈黑影掠过。莫名恐惧浮现于心,瞬间低头,不敢直视。
却见铜钱古剑蓦地迸出刺目铜芒,剑锋陡转直指天空黑影,随之发出铃铛作响般的声音,似与那团黑影有血海深仇而铮鸣不休。
李文逸刚妄想镇压这柄躁动法器,忽觉太阳穴疼痛无比,零碎记忆如雪片纷至。
“我不是来参加入门仪式的吗?这什么情况?不会还要进行什么考核吧?!”
惊讶过后,幡然醒悟,画面一转。但迎来的却不是光明,而是伴随“你怎么醒来的?!”而来的一掌,又回到广场中央。还未来得及思索,相关记忆却忽得消逝。
刚朦胧清醒,就见阴风四起、黑云翻墨,忽现两点血瞳,如修罗窥世。铜钱古剑嗡鸣大作,绽出数丈毫光,却如烛火,明灭不定。李文逸掌心汗透剑柄,暗忖弃剑遁走,岂料方动此念,四肢百骸忽得酸软欲坠、污血碎脏缓缓从腹中流落,方才惊觉如今性命竟掌握在这古剑手中。
他苦笑拭去唇边血痕,皮肤因古剑的片刻绝情已变得惨白。虽说祸端是铜钱剑带来的,但此刻为活命,李文逸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试着劝其暂避锋芒。
正当李文逸纠结如何与一柄剑沟通之时,腹中忽现瘙痒吸引了他的注意。低头一看,竟有万千金瞳自血窟窿中涌出,泛着佛光金芒。刚触及天光,便齐齐将视线转向半空那团黑雾。
黑影刚受佛眼齐视,忽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两点血目直盯李文逸,似浸透了朱砂的寒潭,直刺得人脊背生凉。正待举剑,忽觉掌中铜钱剑嗡嗡颤动,五铢钱缝隙里迸出三尺青芒,红绳如灵蛇游走缠上右腕,竟在肌肤上烙出道道殷红符咒。
“好个通灵法器!“他暗赞一声,丹田处《阴阳五衰真诀》已然自行流转,满腹金瞳如秋叶凋零,层层剥落间化作阴煞之气,流转全身。
霎时心境清明,浑身毛孔舒张,竟有阴气透体浮于周身,似利剑、又似明镜,映照出李文逸浑然天成的精神。象征此刻他方才踏入真正的炼精化气之境,此前不过肉身达到,而非精神。
黑影见状怒不可遏,翻涌黑雾中陡然现出狰狞五官。血目忽作重瞳之相,层层叠叠恍若九幽深渊。李文逸却已非吴下阿蒙,剑柄红绳骤然绷直,足尖轻点、人剑合一纵身而起,与那魔物四目相对不过咫尺。
电光火石间,匿于识海中的镜像意识忽觉黑影气息似曾相识。十五年前,那时他刚入龆年,逃亡时瞟见南粤海战远方隐约浮现的血瞳,正与此物的气息如出一辙。
恍惚间,不远处吹来的硝烟忽然化作流云,身侧白衣人望向远洋,负手长吟:“海到尽头天作崖,山登绝顶我为峰。”
心境骤然澄明,甚至牵动本体达到外天地之境。外天地之境,不因外物动摇心中信念,纵是炼神返虚高手,亦难窥其神识半分。
此刻本体凌空,手持铜钱剑正欲向血瞳刺去,忽然天旋地转,周遭空间逐渐碎裂。再睁眼时,自己居然正跪在黄绸法坛前,七道朦胧人影端坐于四周,一道耳熟声音忽然传来:“玄光三醒,不宜再试,诸位议决罢。”
虽然场景骤然变化,搞得李文逸头晕,却未打断外天地之境。哪怕他现在直面一众天师,仍能不受其威势影响,只是还看不清其面貌。
“资质、心性皆上乘——玄幽”
“资质不错、心性难评,疑似癔症——清虚”
李文逸正安然听着七位天师间的谈话,忽觉头顶似有东西想要吸引他的注意。本想谨慎行事,但身体却莫名不听使唤,抬眼只见,法坛之上那诡异离奇的三清像。连本能都没来得及反应,李文逸便受到重创,陷入昏迷。
但实则攻击的目标并非本体,而是匿于识海、正透过本体观察现实的镜像意识。只是因为一体两面,才牵连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