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简简单单一“逃“字,却似外溢着极其恐怖的气息,惊起李文逸浑身的鸡皮疙瘩,后颈更是直发凉。正想望向刘毅曦,身体却好似僵化般,尽力尝试,却也只得缓慢且僵硬地转动脖颈。
刚勉强抬起头,不适感忽得消失,可望向刘毅曦,却只能看到他那文质彬彬的笑脸,如同无事发生。
正思索怎么办,识海深处忽然涌来浩瀚的信息,伴随剧痛犹如万千银针刺入脑髓。但他还是强忍剧痛装作正常,并未露出异样。
“依你之见,当遣二人入观作饵,余者在外围策应?”王阳龄手抚下巴,眸中两点寒星紧盯众人之首。
“正是。”被众人围绕的李文逸刚点头回应,刘毅曦就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具体计划呢?”
听闻此言,李文逸屈指弹开刚入手中的舆图卷轴,压低声音向众人言道:“入观者须作白纸,而执棋人需藏线于无痕。且无论入观者是否成功,其余者皆能获得情报。”
“煦清姐的‘四时错断’可知日月星辰之位,我之《闻阙》能藏改记忆...”
话音刚落,王阳龄霍然振袖起身:“我持朝廷秘法,不宜入观。但观众人之能,唯有李文逸与刘毅曦较为合适。”
众人目光聚焦于王阳龄,李文逸点头认可,却将目光盯向刘毅曦:“不过我之《闻阙》尚未藏改过他人所忆,不知刘兄可愿作璞玉试刀?”
待得到肯定的回复,李文逸双掌泛起幽光,隐约映出刘毅曦背部些许冷汗。指尖每进半寸,空中便浮出些许形似蝌蚪的幽蓝符纹,却在触及刘毅曦背脊时化作流萤四散。
半炷香后,刘毅曦忽然睁眼,眸中映着远处夕阳:“李兄所说的灵犀相通...莫不是要参枯禅?”
“哈!”李文逸突然朗笑震落树上枫叶,暗自抹去额间冷汗,掩饰尴尬之情:“看来还需借助慧音乐曲啊!”
当“还需借助“四字掠过耳畔时,林慧音倏地从李煦清怀中挣出,叉着纤腰仰面而道:“可算晓得求本姑娘出手了?”鸦青鬓角垂落的流苏簌簌颤动,恍若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
李文逸喉结微动,耳尖微微发烫。少女这般作态固然娇憨可人,偏生那稚气未脱的得意劲儿叫人又怜又窘。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衣袖拂过身侧枫树:“你之幻乐可助刘兄入境,届时...“
“是《御幻想绮谭》!“林慧音足尖轻点地面,绣着金蝶的锦履在草地上碾出细碎声响。她提着裙裾奔向马车,藕荷色披帛在暮色中翻飞如蝶。然而檀木琴匣悬在车辕高处,任凭她踮着脚去够,也无济于事。
见状,王阳龄忍笑上前,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颀长。他长臂轻舒取下琴匣,铜扣相击发出清越鸣响。
林慧音刚接过琴,清风就送来李文逸几不可闻的叹息:“这般冗长曲名...“不过话音未落便被林间雀啼截断。他望着少女纤弱背影,恍惚见三月桃枝在风中轻颤,终究将未尽之言咽回喉间。
暮色正侵染云霞时,一缕清音自焦尾琴弦淌出。林慧音青衫迤逦倚坐青岩,素手拨弦的姿态恍若青鸾栖梧。
“此曲名曰《风花绝月》”弦动刹那,山涧溪水竟凝滞倒流,松涛竹浪亦屏息垂首,仿佛天地间所有杂音都自觉退避三舍,唯余这抹凌驾九霄的仙音在暮色里游龙惊鸿。
琴声初时如寒潭映月,泠泠清辉涤尽尘嚣;转调时又似飞雪穿庭,万千冰晶裹挟着难言的悲怆破空而至。引得周围鸟兽驻足仰首,连同嶙峋怪石缝隙中的蕨草都随韵律舒展蜷曲。
李文逸却对这般天地共鸣置若罔闻,指尖流转的幽蓝微光始终滞于刘毅曦背部白衫仿摹的河图洛书。
当最后一缕颤音没入暮色,李煦清轻袖拂过琴台落叶,眼底浮现一丝惊艳:“昔日听慧音抚《幻想千秋乐》,只道是瑶池遗韵,未料如今即兴之作竟能引动百鸟衔星、山灵献舞。“她话音未落,几只麻雀犹自衔着些许暮色余光,于琴弦余震中翩跹不去。
闻言,林慧音垂眸轻笑道:“姐姐尽会哄人”。
王阳龄抚掌大笑,腰间悬着的青铜铃铛与笑声共鸣:“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林慧音此刻早失了抚琴时的出尘之态,青丝间缀着的冰晶流苏随着雀跃动作叮咚作响。她凑到李文逸跟前时,衣袂还沾着几片被音律催落的枫叶:“逸哥哥觉得怎样?”然而少女眼底晃动的碎金般期待,在触及对方淡漠眼神时骤然凝结成霜。
“不错”李文逸指尖蓝光刚熄,散落暗光映照冷玉雕琢般的侧脸。林慧音倏然后退半步,袖中粉指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却绽开比哭还破碎三分的笑靥:“能得逸哥哥如此称赞,慧音今夜怕是要抱着琴匣入眠了。“却无人看见她转身离开时眼角掉落的几滴清泪。
霜刃般的玄色裙裾忽划破长空,李煦清欺身压来,檀木发簪在暮色中划出淬毒般的幽光,膝弯如绞索般精准卡住李文逸咽喉。草叶混着血沫飞溅,李文逸的瞳仁在窒息中泛起濒死的鱼肚白,喉骨发出类似濒死鱼类的咯咯声。
“半刻钟。”她指尖划过弟弟颈侧暴起的青筋,恍若毒蛛轻抚蛛网间震颤的猎物“若那孩子眼角还噙着泪珠...”
待少年踉跄掀帘时,暮色余光便从牛皮帐顶的破孔渗入,为蜷缩在牦牛毡上的身影镀上破碎金边。少女肩头每一下抽动都牵动帐内悬浮的尘埃,那些细碎光斑忽明忽暗,恍若银河坠落在她鸦青鬓发间。
“别哭...“李文逸指尖触到牦牛毡粗粝纹路的瞬间,似突然想起什么。然而李文逸手掌还未落,林慧音喉间的呜咽便化作一声叹息,那些横亘心口的怨怼,竟似早春冰锥遇了暖阳,层层剥落成酸涩的水雾。“逸哥哥颈上的伤...”她伸出指尖,却在即将触碰时蜷成含苞的格桑花,“是阿音害的么?”
他踉跄后退半步,麂皮靴碾碎满地霜花:“该说抱歉的是我...“尾音未散,少女的指尖就像拂尘,堵住李文逸还欲解释的嘴。刚刚心中所想的辩白,皆在此刻化作云烟消散。
林慧音手指蓦地收紧,心中叹息又化作一句:“我会跟清姐姐解释的。”她将掌心的月牙掐痕藏进袖笼,语声轻得像是檐角将熄未熄的风铎。
闻言,李文逸脊柱绷直的弧度终于松了三分,随后借故同刘毅曦一齐遁走,拼命逃离此处是非之地。
……
暮色四合,林间腾起氤氲雾霭。李文逸斜倚石壁,将铁片凌空抛出道锈色弧光:“刘兄,究竟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话音未散,刘毅曦的袍袖已卷起流风,接住铁片时震落几粒苍苔:“的确挺远,但还不够。”
李文逸指尖捻着片枯叶,任其在晚风中碎成齑粉。林间雾气在他眉间凝成霜色,望着暮色,忽然轻笑道:“只是不知清风此途,能否承落刘兄此次棋局?“
刘毅曦指节叩着青铁残片,声如古刹更漏:“文逸兄字字藏锋,莫非信不过我?”
轻拂去落在手背的枫叶,李文逸遥望着渐升明月,笑道:“那还请刘兄解释一番。”
……
明清山脉东北侧,距离暮秋湖约十四里外。
真正的李文逸正依靠在枫树旁,望着最后的暮色。林慧音此前助他施术,终究没能抹去他人记忆分毫,倒是将刘毅曦定刻于一种假死状态。
“既然都不可信,不如我自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