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前辈突然插进我们的对话。他用手上的无人机吸引花村小姐的注意力后,对我使出一个「快闪!」的眼神。真难得他会帮我。于是我便抓紧机会,假装尿液来袭逃离现场了。离开的时候,前辈还一脸得意地对我竖起大拇指,令人有些不快,但他毕竟帮了我,所以就先忽略这种情绪了。
我走着走着,脑中不断重现韮泽说的话。
——你是里面最烦的。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我让她,感到困扰了吗?
应该让她感到困扰了吧,虽然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一定是自己的错。我那时候在海边,绝对事不关己地一直跟她说些什么「只要不放弃就还能跑的」之类的话。
这样会被讨厌也满合理的,毕竟那些话并不是为了韮泽才说出的。
那些话,只是我在讲给自己听罢了。
我一面自我反省,一面走向洗手间,途中还看到刚才说的那名中川女士。她和女看护那时正要搭乘通往地下铁月台的直达电梯,应该是要去录前辈刚才说的今天晚上现场直播的节目。
她以生动的表情,一脸开心地跟身旁的女看护「对话」着。看着她们,我的心中又浮现出韮泽说的那句「她那样的人真的很特别」,也觉得心里更加沉重了。
回到摊位后,花村小姐已经不见了。我闻前辈一个人坐在柜台桌前,默默用电脑连上展出用的无人机,在做什么调整。
「……女生很难懂吼。」
一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后,他就这样对我说了。在我露出「咦」的困惑神情后,前辈回以不自然的笑容。他以前从来没有对我笑得那么亲切过,就好像我们都是同一国的感觉。
「虽说男生和女生的思考逻辑不一样,但那些人又一味地要我们自己去察言观色,这不就是男女不平等吗?」
「嗯……」
「那他们应该也都很清楚吧,在聚会上本来想要坐她旁边,结果对方却故意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包包那种可怜男人的心情——啊抱歉,高木,你可以帮我倾斜一下机身吗?我想确认一下陀螺仪。」
「好的。」
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在面对比平常还要多话的前辈时,我有种做了什么多余的事的感觉,同时也继续协助他的调整作业。前辈在操作的是我们公司预计今年发售的 ARIADNE(阿里阿德涅)系列的最新型。这款主要是设计用在救灾活动上的,特色是多样化的高性能感测器。我也做为无人机操作人员参与了开发设计。因为是采订购后生产,所以目前世界上就只有一台产品的成品模型。
「是说啊,高木,你有在用交友软体吗?我最近想说来试用看看,结果现在有在联络的那个女的感觉怪怪的耶——咦?啊,我们还在调整参数……不好意思。」
前辈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地说话,好像是有谁到柜台来了。我看过去,正好看到一名穿着T恤的男人转身离去,表情看起来还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个人说想要看我们的无人机飞起来……说想拍飞起来的样子。」
「哪间公司啊?」
「是YouTuber啦。」前辈冷淡地说道。「那个人大概是那种追踪人数连一百都不到的个人户,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拿起相机就突然变得很强势,没有想在博览会上花钱买东西,却要我们为了他们的频道让无人机飞起来,根本就是来妨碍营业的吧。」
不是客人吗?我又观望了一次会场,的确有几位穿着便服的男女还挺显眼的,看起来不像商业人士。他们都看着手里的相机,嘴上喃喃自语着走来走去。
「不过,我也可以懂他们聚在这里的理由啦。」前辈一边将无人机跟什么东西的线连接在一起,一边说道:「毕竟和之国计划在网络上也满受人瞩目的。」
「受人瞩目?」
「我不是有说吗?有谣言说知事利用身心障碍者的亲戚啊。其他还有某政党牵涉到利益关系、假装在帮助身心障碍者的黑心组织、让底下的人用身心障碍诈骗抢补助金之类的……总之很多啦。」
竟然有那种谣言……我感到很厌烦。这种行为对认真帮忙支援活动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各种困扰,真可悲啊,但这也是事实,就是有那种会把别人的善意当作食物来吃的人。
「然后那些人就是来挖八卦的,博览会只是顺便而已。话说回来,刚才在典礼上也有看到知名YouTuber耶,忘记叫什么了,专门挖八卦,名字有点像尼斯湖水怪的——喂,高木。」
接着前辈突然发出很尖锐的声音,我闷闷不乐地回答他。
「怎么了?」
「我知道你因为女生的事有些心烦气躁,但你不要再抖脚了,感测器的数值都跑掉了。」
「什么?我哪有。」
「哪没有,你看,机身都在摇了。」
「不、不是我啊,等等,这个是——」
然后我们才终于注意到,周遭的东西都在微微晃动。
我不禁站起身,环视起周遭,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在摇晃。摊位的隔间墙板、立牌、遮阳用的帐篷、支撑电灯用的铁架,简直就像一起抽筋的样子,嘎吱作响地摇晃起来。
桌上的文具也滚落到地板,就在无人机也像是紧追在后那样随之滚落时,我立刻伸手扶住了。
「什么,这是——地震?」
「震很大喔!」
前辈大叫。
下个瞬间,地震的强度让我们的身体都跟着抖动起来。
那是非常激烈的垂直摇晃。四处传来尖叫以及地震警报声,我也当场抱着无法立起的无人机蹲下。
那之后袭来的水平摇晃大概又晃了数十秒左右吧,体感上好像有几分钟。好不容易没那么摇了之后,首先听到的是附近传来的「好痛……」。把笔电抱在胸口的前辈一脸很痛的表情,摸着后脑勺站起身。看来他是挺身保护了比身为同事的我还要重要的笔电同志了。
我跟着起身,接着忍不住瞪大双眼。
只见会场一片惨状,隔间墙板和支架倒得到处都是,还听得到呻吟声跟求助声,其中还有人都流血了。
「喂!谁来帮一下忙!」
入口那边传来呼叫声。只见与视线差不多高的树篱对面正冒着烟。
发生事故了吗?我跟前辈对看了一眼,先后放下手中的机器跑了过去。
一出会场,就看到一台横倒着的巴士,后半部正在冒烟,但还有几位乘客在车子里。太危险了。我正想冲去帮忙时,前辈抓住我的肩膀喊道「等等!」
「你看,高木——那边。」
我往他说的方向看去,瞬间动也不能动。
马路上,出现了一条很大的裂缝-
4 -
『今天下午十二点四十一分,东海地区发生最大震度六强的地震——』
『震央在X县东部,地震深度54公里。芮氏规模约7.2——』
「担架!担架来了!请借过!」
『各地震度如下:X县S市,震度6级;X县M市,震度6级;R市、T市、Y县N市、B市、C市——』
「现在气温高达31度,请大家注意不要中暑。国小体育馆前的帐篷有在发送饮用水及保冷剂——」
热气逼人的馆内,新闻播报声、怒吼声、广播声交杂四起。
体育馆完全成了野外医院,地上排放了只铺了垫子做的简易病床,手腕上别着徽章的工作人员们忙碌地在其中穿插走动。
城市里当然有最新设备的医院,但似乎是因为建筑物的一部分也因地震受损,没办法收容突然出现的大量紧急病患。救援的人手也不足,我们泰拉里亚公司的三人也突然变成义工在现场帮忙。光从不管如何增加地点都处理不完的患者队伍,就可以看出地震的灾情十分严重。
「受伤的人也太多了。」
忍不住如此低声说道后,花村小姐面带严肃地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地底下的受害程度似乎很严重,听说很多地方都发生崩塌,还有火灾的样子。」
「地底下,没有做好地震对应措施吗?」
「我猜应该没有……」
「因为是活动断层啊。」
我闻前辈回答。
「地下本来就不太怕地震,因为建筑物会跟着地盘一起移动。但为什么这次地震会造成这么大的灾害,应该是因为这次地震破坏了地盘本身,也就是所谓的『活动断层地震』。地层移动的时候,也剪断了地下的建筑物,就像砖块断掉那样。」
我想起了马路上那条裂缝。说到这个,这项计划之前会停滞不前的原因之一确实有活动断层的问题。虽然计划出现重新启动的指示时,那个问题应该就已经解决了才对——果然那部分也是靠政治手段强行介入才能通过的吧。
一名头缠着绷带的中年女性被其他工作人员带了过来。我们立刻铺上聚氨酯制的地垫,引导她到那边。地垫和空间都所剩不多,不晓得还够不够用。
「——嗯?有没有听到什么在响的声音?」
花村小姐大声说道。注意到声音是从自己包包里传来的之后,我举起手回答:「是我的。」我跑了过去,拿出里头的智慧型手机,看到萤幕上的显示后,我皱起眉头。一堆来电提醒和讯息,多到要爆炸。
「谁打来的?公司?」
「不……是我家里打来的,我妈好像很担心,打了好几通给我。」
「咦?你还没跟家里联络吗?不行啦,赶快打电话回去。」
「好的,不好意思。」
我匆忙离开现场,边走边准备回拨电话。但想了一下,又觉得还是传一封我平安无事的讯息回去就好。因为母亲的精神状况还不是很好,我怕我讲话不够清楚,反而刺激到她,令她更恐慌就不好了。反正看讯息我们家那边应该没什么事,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时间管家里的事。
就在我准备回去帮忙的时候,视野内突然出现一名身穿深蓝色洋装的女性。
是韮泽。她看起来没有受伤,却一脸着急,一直拦住周围的人,不知道在问什么。
「不好意思,你有看到我妹妹吗?她戴着绿色发带,还是小学生。好的,谢谢。不好意思,请问你有看到我妹妹吗?她戴着绿色发带,还是小学生。好的,谢谢。不好意思,请问你有看到我妹妹吗——」
「韮泽!」
我叫住她,韮泽往我看了过来。一见到是我,便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高木——你有看到碧吗?」
「碧?你妹妹吗?不,我没有——」
「好。」
韮泽回过头去。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你跟妹妹走散了吗?在哪边走散的?」
「我不知道。」韮泽一脸要哭的样子。「我本来要一直牵着她的,结果发生地震,我要保护我妈逃跑,然后她突然就不见了。好像是因为地震让她又想起车祸的事了,我到底在干么,我应该要好好牵着她的——」
「你冷静点,有没有什么可以工具可以查?像是智慧型手机的GPS定位功能?」
「碧她没有手机,因为怕她一下就忘记弄丢,所以没给她准备。但是有让她戴装有GPS功能的手表,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在室内的关系,都没反应——」
这时周遭又传来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