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这位就是殿山知事的侄女,跨越『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说话』三重苦痛的,令和的海伦凯勒,中川博美小姐!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
众人依照他的呼吁给予盛大掌声。过了一会,看着被看护牵着走上舞台的女人,我愣住了好一阵子。
……偶像?
我越加感到不解,仰望着台上的女性。
总觉得她的年龄超出了一般人口中的偶像年纪。
这已经三十几岁了吧?而且样貌也不是那么出色,可以说就是普通人。没特别打扮的话,出现在超市拿着购物篮,绝对会融入周遭气氛的那种程度。
不……果然应该还是会引起他人注目才对。在看了登台的女性不自然的动作后,我改变了想法。她的脸朝着观众,但视线却落在半空中。因为她看不见。
「『大家好。』」
声音透过麦克风从播放器传出。说话的并不是那位女性,而是她身旁的看护。
「『我是令和的海伦凯勒,平成出生的博美。』」
现场传出些许笑声。
仔细一看,那名女〈偶像〉和看护并肩站在麦克风前,她像在敲键盘似的,敲打着看护递到她面前的两只手,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弹钢琴。那样就能够传达她想说的话吗?
「『刚才市长对我的介绍太过华丽了,害我在舞台后方差点站不稳。叫我〈偶像〉实在太让我不好意思了,听说这个字在英文里面的意思就是象征着什么的人物,所以我就决定按照这个解释欣然接受了。山口市长,谢谢您。』」
女性向贵宾席打了个招呼,市长也慌忙起身,像小丑似的轻快地鞠了个躬。这样的行为又让现场传来一阵轻笑声。
「『不过,有一点……我要订正。』」
她的手指继续敲动着。
「『刚才市长形容我有〈三重苦痛〉,正确说来,应该是〈三重障碍〉,我的这些虽然是〈障碍〉,但绝对不是〈苦〉。』」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当然,生活不便的地方确实是不便,我想跟大家介绍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早上,我的一天首先是从找时钟开始。我指的时钟是可以用手指触碰时针来确认的,触读式手表。当然我的时钟一直都是放在同一个位置,可是我的睡相不太好,常常睡一睡我自己就不知道滚去哪里了。
闹钟的闹铃对我来说没办法发挥作用,所以起床时间全靠一股劲,就是我起床,然后确认起床时间的瞬间。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现在是几点?八点?九点?哎呀,十二点——看来还是半夜。不对,是中午十二点了!怎么办?明明跟人家约上午的!』」
会场爆发出一阵笑声,听众渐渐被她的步调带走了吧。那名女看护有趣的语调也起了相当的作用。
「『有一点还不错的就是,就算我真的睡过头迟到了,对方也都满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听不到闹钟的声音也是没办法的嘛?——不过我偷偷跟你们说,最近出了种手表,有那种靠震动就能唤醒人的功能,所以这个借口也渐渐行不通了,不过这点还请大家先帮我保密。』」
又传来了些笑声。
「『确认时间之后,接下来是洗脸。家里的摆放布置我大概都清楚,走到洗脸台之前都没什么问题。我还满散漫的,所以有时候脚也会碰到那些我脱掉之后就乱丢的衣服,刚好就可以顺手拿起来,再一起放到洗衣机里。
接着走到洗手台,转开水龙头的瞬间——这个瞬间是我早上最喜欢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我可以感受到季节。冬天是刺骨般的寒冷,夏天则像人的肌肤那般温暖,透过肌肤来感受如文字所述的这种温度变化,就会让我觉得,出生在四季分明的日本,真是太好了。
像这样觉得感动的我,会一边将手掌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因为太过感动而像这样叫出来,〈哇哇哇……Water!〉。』」
有一半左右的听众都笑了,另外一半则感觉有些困惑,但也还是跟着大家一起笑了。最后说的那个「Water」,应该是故意要跟海伦凯勒的故事扯上边的。忘记之前在哪里看到了,海伦凯勒第一次碰到水井的水后,才终于明白「Water」,水这个单字。
「『最后这部分是开玩笑的。』」
她切入正经模式。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般人看来,一定会觉得这种生活很花时间吧。但这对我来说却再日常不过了,根本连自己有在努力的感觉都没有。如果把这些有的没的都当作是〈辛苦〉的话,也会很难生活的。
再说,我也不觉得我是少数,像我这种同时失明与失聪的人叫作〈盲聋〉,听说全日本就有超过两万人以上。顺便一提,包含失明与失聪,身体上有哪里不全或损伤的〈身心障碍者〉,在全日本就有四百万人以上——真的假的?大家应该会这样想吧。日本的人口约有一亿两千万人左右,这表示实际上有3%以上的人身体上是有什么障碍的。
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就有三、四个人是身心障碍者。但是大家平常在街上走的时候,应该不太会看到身心障碍者吧?
身心障碍者的人口数是个满吊诡的议题,理由当然是因为并不是有那么多场所适合身心障碍者活动。对于身体不自由的人来说,家外面就是充满一堆〈障碍〉的地方。像是楼梯或地形落差、横冲直撞的汽车、按不到的电梯按钮、听不到的电车广播,以及最让人受不了的,别人的目光和歧视——」
她的手指突然停止动作。〈偶像〉女子注视着半空中,露出平静的微笑。
「『但是,这座城市不一样。』」
她的手指再次动了起来。
「『大家一定可以在这座城市看到许多身心障碍者的身影吧。应该说,这座城市本来就是设计成〈让一般人与身心障碍者都能平等居住吧〉的样子。补充一下,听说设计让身心障碍者也能使用的叫作〈Barrier-free〉(无障碍环境),而无论是否有身心障碍皆能平等使用的设计目标则叫作〈Universal Design〉(通用设计)。要说这座城市的设计思想是哪一个,应该是后者的〈Universal Design〉。
举例来说——地上道路利用无人机来降低交通流量,不只可以让像我这样的身心障碍者获得安全,腰部或足部比较虚弱的老年人,还有上幼稚园、上学的孩子及家长应该也很认同这种做法吧。而像我这样看不到招牌也听不到招呼声的人来说,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即时得知地下城市的商店资讯,这样的城市资讯系统真的很有用,应该对想要快速购物的谁来说也很有帮助才对。
我这样的身心障碍者都能轻松使用的话,相信对住在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来说都很简单——那么一来,我的确是这座城市的〈偶像〉没错。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还是有〈挑战〉的。我喜欢挑战困难的人,其中最喜欢的,当然就是在对身心障碍者还不是很清楚的时代里,开辟盲人学习之路的海伦-凯勒,以及安-苏利文老师——其他还有,举例来说,』」
她握住看护的手腕,稍微往前抬起。那名女性看护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全场也散发出「什么啊?」的氛围。
「『虽然现在才要说,不过看到我跟她沟通的这种方法,大家应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不是手语,也不是在手心上写字,那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很抱歉这么晚才跟大家说明,这是为了让盲聋人士沟通而开发出来的〈指背语〉。将两只手的手指当作打字机那样,像敲键盘一样敲着那些手指。
发明这个的人竟然也是日本人,是一位名叫福岛令子的女士。她的儿子福岛智是世界上第一位成为正职大学教职员的盲聋者,现在在东京大学当教授。因为他出过许多书,我想应该有不少人听过他的名字。
智先生原本只是弱视,随着年龄增长才渐渐完全失明,在他还是高中生的时候甚至连听力都失去了。听说是某天,一直没办法表达自己想法的智先生感到非常沮丧,然后就突然抓起令子女士的手,从上方轻轻敲打着两只手的手指头。
智先生说他当下就明白那个叫做点字,这就是〈指背语〉被发明出来的瞬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就像喜欢海伦-凯勒〈Water〉那个故事一样。原因不用特别解释,当然有因为来自他母亲的深深爱意,但更是因为我强烈感受到那种无限的可能性——人在面对什么困难的时候,就算有几次失意或放弃的情绪,某天也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会场不知何时开始陷入一片寂静,我也深受她的一言一语吸引着。站在台上的她注视着半空中,仿佛在向全世界诉说那般,一心一意舞动着手指。
「『我也是这样努力过来的,努力让许多我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现在我充满期待,这座城市还有什么〈可能〉在等待着我。这座城市充满着可以扩展人类可能性的创意与巧思,在其他城市里〈无法做到的〉,在这里都变成〈可以做到〉了——像这样被施了魔法。
将〈做不到〉变成〈做得到〉。我希望这座城市能够成为所有人的希望,不论是否为身心障碍者。以上是我中川博美的致词,谢谢大家的聆听。』」-
3 -
无人机表演顺利结束了。在最后的剪彩仪式结束后,典礼现场一片掌声雷动迎来闭幕。参加群众也在管乐部生涩的演奏中三三两两地离去。
「刚才那个人很有名吗?」
我等花村小姐和其他相关人士打完招呼后,开口问她。
「啊啊,你是在问中村女士吗?好像蛮有名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花村小姐确认着博览会的场地配置图,如此回答。
「她是YouTuber。」
结束无人机表演的工作后,我闻前辈再次与我们会合。他一面咬着杯子里的碎冰,一面插嘴说道。
「她开了个『博美的怎样都好的生活』频道,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追踪的人好像有超过十万人喔。」
「是喔,那算很厉害吗?」
「十万人很厉害啊,听说这项计划能够得到市民的支持,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她很受欢迎。
最近她也开始上电视了,我记得今天晚上她就会上一个现场直播的节目啊,顺便帮和之国宣传的,地上电视局的谈话节目。还有就是她是现任知事的侄女,也有传言知事是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才拿身心障碍者的亲戚来利用……啊,还有一个,虽然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但听说也有政党看中她的知名度,想要请她出来竞选。」
「哦……」
形象变得有点难堪了,让我有种把我刚才的感动还来的感觉。话虽如此,她也有她的生活,不免有些营利活动吧。因为是身心障碍者的关系,我就自作主张认为对方是善良的圣人君子,但其实谁都不可能只靠吃空气来过活。
不过——将〈做不到〉变成〈做得到〉吗?
我的脑中闪过哥哥的侧脸。当我还在把那句台词与哥哥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细细咀嚼时,突然从旁出现另一张脸盖过哥哥的身影,并用藐视的目光俯视着我。
——韮泽。
「辛苦了,高木同学。」
然后我还听到了韮泽的声音,吓我一大跳。那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我一脸纳闷抬起头后,只见那里就站着韮泽本人的身影。
幻觉?——不,是真人。
「哦、喔……」
「无人机表演,很棒耶!」
韮泽甚至还走了过来,朝着我亲切地挥挥手。补充一下,典礼会场的出口跟我们现在所处位置完全不一样,所以她应该不是回程偶然看到我才来打招呼的。
她旁边站着之前提过的年幼妹妹。之前听她说才九岁,但靠近一看感觉身材娇小又瘦弱,看起来年纪更小。在看到我之后,她的妹妹本来还想躲起来,却被韮泽拉住手,直接拉回她身前。她将双手压在看起来不太开心的妹妹肩上,眯起细长如弓的双眼,微笑说道。
「我妹也看得很开心喔,那个也是高木你负责的?」
「不……我只是来协助的……实际上负责的是这位前辈……」
「原来如此,但是你们都在同公司啊,很棒耶。说到很棒,前面那段演说也很不错,就那个……中川博美小姐?这座城市的〈偶像〉。」
韮泽以言不由衷的声音单方面地一直说话。我也不知道要回她什么,只好一直当个听众。
「高木你就喜欢那种吧?」
韮泽挂上一张能剧面具上的笑脸,开口说道。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这种,挑战困难之类的。你说过是你哥哥的口头禅吧……对了,原句是这样说的吗?『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讲得很热血呢,在海边那时候也是。」
「呃……不是……」
「我真的觉得这句话很棒喔。」
她接着说下去,丝毫没给人喘息的空间。
「因为这是事实吧,只要不放弃,就不会有失败。只要不觉得不可能,就不会不可能。就跟赌博一样,只要一直赌下去,就还没有输。但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大赢一场?或许还能一口气把之前输的份都赢回来——」
接着我注意到韮泽完全没在看我。她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注视着更远的地方。我回过头去,只见还有人群站在典礼应该已经结束的会场上,刚才那名〈偶像〉正在会场中心,和那群看似粉丝的人握手及帮他们签名。
「但老实说……这样很让人受不了呢。」
韮泽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停滞的混浊感。
「如果有像她那种过度努力的人,如果有那种人在,他们不就会变成标准吗?譬如说,你看看她,人家身上有这么多问题都还可以积极向前,她都能做到那样,你也应该要加油啊之类的——我希望不要每个人都觉得可以变成她那样,当然我是很尊敬她的,她那样的人真的很特别,完全就是〈偶像〉没错。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高木——」
韮泽突然踏出一步,靠近我并说道: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接着又笑了起来。「我们走吧,碧。」她牵起妹妹的手,踏出步伐。
在那段时间里,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感受到来自花村小姐和我闻前辈的异样目光,我也只能呆呆站在那,一言不发地目送那对姐妹的背影离去。
「刚才那位是,前女友?」
下午开始就是无人机博览会了,在我们开始确认出展摊位的展示品时,花村小姐一脸终于忍耐到达极限的样子,开口问我。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只是普通朋友啊?但总觉得有什么隐情耶……啊!」
她拿着刚才确认用的红笔,将笔头指向我。
「该不会说你『很烦』的人就是她?」
「不……呃,对啦。」
「原来啊,虽然长得满可爱的,但感觉还挺有个性的耶。那个,你跟她要联络方式了吗?不行啦!那种类型的女生,比起一直死缠烂打,更应该——」
「花村小姐,这个要放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