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清晨,韦贤带着刘能、赵四敲开了白弯树的大门。此时白弯树和他的助手都头发蓬乱睡眼惺忪,一看就是昨夜欢度佳节宿醉。
白弯树先是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冲的一激灵,酒醒了一半。随后就看到刘能那张白胖的大脸伸了进来。
刘能提着鼻子闻了下,问道:“白先生,你帐子里是煮了坏羊肉么?不应该啊这个季节怎么还会坏掉,现在连苍蝇都没有。我之前看索伦营杀猪,那猪肉刚切下来就冻成坨子,那屋里缓一晚上才变回来,吃起来也和新肉差不多,你这怎么还能……”
韦贤赶紧把刘能拽出来,刚凑到门口,也是被这一股子骚臭的味道呛了一下。随即打住了想在白弯树帐篷谈事情的想法,胡乱一拱手,说道:“王大将军嘱托我最近几天陪同贵使,大将军巡营去了,还请贵使稍后到将军大帐一叙。”
白弯树茫然点了点头。
韦贤赶紧出来,跑到帐子旁边空旷地方,也不顾冰冷到鼻腔疼的冷空气和隐隐约约马粪的味道,做了几个深呼吸。
韦贤对身后的刘能说道:“这泰西之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古代就知道胡人有臭味,所以叫胡臭。他们本地都不准别人说起这个事情,你可倒好,当着人家面说这些,还描述出来是烂羊肉味……”
赵四嘴一抽抽,说道:“就……就是,你管人家吃的羊肉……烂……烂没烂……”
韦贤说道:“行了,等会你们去做自己的事情,别跟着我,我要和白先生谈机密的事情。”
刘能说道:“我们没事啊,不跟着你,我们就要出去操练。这漠河卫太冷了可遭不住,之前火器营那边有个洛阳府来的土兵,总说自己之前在洛阳鬼市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在江边操练时候还专门舔刀口给我们看,然后舌头就粘在刀上拿不下来……”
韦贤也来了兴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刘能想了下,说道:“后来?后来张师爷过来,一泡尿就解决了。其实我水囊里有刚打的热水,不过我就是想看看尿是不是真的有用。而且那天索伦营就在旁边杀猪,有一大桶热水……”
韦贤听的烦躁,挥挥手说道:“行了,回去吧。”
王大将军帐内,角落的火炉筒子上面放着一个大铜水壶,哔哔啵啵的烧着,大帐内只有韦贤和白弯树相对而坐。洗漱结束后穿上厚重棉衣的白弯树确实味道没那么冲了。
韦贤假装客气的套着消息:“那个……笨猪……贵使从弗朗机远道而来,怕是走了不少时候吧……”
白弯树说道:“还好,从天竺的金德讷格尔过来的,在倭国长崎中转一下,就到了金州卫。”
韦贤继续客气,说道:“不知道有没有路过天津卫,我还记得南营门外大街有家牛肉饼……”
白弯树连忙摇头否认道:“韦官人说的哪里话,贵国法律吃牛肉要流放三千里,我可从来不吃牛肉饼……也不知道什么南门外大街。”
韦贤抓了抓耳朵,看来套近乎是不行了,只能继续寻找别的突破口,韦贤问道:“某家也曾经通读泰西书籍,知道凯撒屋大维和查士丁尼,敢问贵使家王上名讳是什么,法统传自哪位君王?”
白弯树立刻挺起了胸膛,说道:“吾王太阳王路易,是最有威严和智慧的君主。乃是上帝授命统治欧洲的法兰克帝国中卡佩王朝的传承者。吾王受命于上帝,昭昭天命……”说着觉得在别人地盘上这么吹有点过分,也不留痕迹的送上一记马屁:“天朝皇帝皇后也是如此,昭昭天命,君权天授,和吾王是神命之下掌管天朝和泰西的两个天命之人……三个天命之人。”
韦贤一翻白眼,这太阳王路易十四应该是十七世纪后的人,法国成为欧陆霸权的主导人。大概能确定年代了,就是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看来这个世界的大唐还是很坚挺,居然成了千年帝国。
不过这个皇帝皇后是怎么回事,好像皇后话语权还是很重的,而且也姓武?听人提到很多次了。
正待多问几句时候,只听见帐外雄浑的鼓声传来,随后是嘹亮的唢呐声响。只见刘能赵四抱着一个包袱冲了进来,刘能边跑边解开包袱,抖出里面的暗红色棉甲,一阵风一样甩在韦贤身上。
赵四顾不得棉甲的扣子抽到韦贤脸上,从身后连刀带鞘的又抽出一把苗刀,塞到韦贤手里。
韦贤问道:“你从哪里拽出来的?”
赵四说道:“别……别……别问了,王大将军令,全军一炷香后到校场集合,索……索……”
刘能说道:“索伦营又在杀猪了,本来明天才是腊月二十六,今天杀猪,估计是要开打了。我记得上次索伦营杀猪时候……”
韦贤说道:“别说了,听你说完杀猪咱们都等着贻误军机斩首了。”说着看向白弯树“对了白先生,听说贵国王上对斩首颇有心得,还发明了断头台。”
白弯树矢口否认道:“吾王仁德传遍四方,怎么会发明那种东西。韦官人先忙,我回帐子里拿法器,大军出征,不能不做法事……”
说着掀开门就走了。
韦贤三人愣了一下,继续手忙脚乱穿甲系刀。
这时候王大将军、张师爷和老金三人进到大帐来,三人边走边核对兵员、武器、军饷和粮药,一抬头看见了韦贤三人。
王大将军说道:“韦官人不急去校场,稍等我们商议下,等会一起过去。”
韦贤扭过脸对刘能赵四二人使个眼色,二人见状也不说话,冲王大将军一拱手,便退了下去。
张师爷继续说刚才的事情:“如今滴水成冰,只是怕兄弟们流血后失温过快,万一受伤来不及救治就冻死了。需要多吃东西,多备柴火,在前沿也多备火堆,让健儿们有点喘气的功夫就烤下火。”
王大将军说道:“好,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事情么?”
张师爷继续说道:“江面宽二里,没遮没挡,要想过去只能硬闯。可以让老金带着索伦营一百骑和麒麟营一百骑,着轻甲带着炮从上游偷偷过去,先炸出缺口等对面混乱时候,大兵再过江。等洋毛子稳住阵脚,我们也过了一半。”说罢看了下老金,说道:“老金你不要恋战,只要对面乱起来就撤,然后径直从江面回来换马匹和重甲。等双方大兵缠斗起来,你们只管冲阵就行,把对面冲乱了,老金你就是此战头功。”
老金抱拳道:“得令。”
张师爷继续说道:“王大将军稳坐军中。学生只懂一些纸上谈兵的操作,真到了战场上,还是要看大将军指挥。我在这里留下三个锦囊,红囊在过江到一半,洋毛子稳住阵脚时候打开,绿囊在大兵缠斗时候打开,蓝囊在老金带着兄弟们换重甲冲阵时候打开。”
王大将军拍一下张师爷手臂说道:“张师爷客气了,你我相识五年,也算是并肩历经大小十余战,何必说这种话,还学起说书人说的三国诸葛亮搞了锦囊妙计了。”说罢对老金吩咐道:“你去叫郭主簿清点军饷,给兄弟们分了,再叫索……算了,叫女真营赶紧杀猪,今天上午务必让兄弟们吃饱。这漠河卫下午日落的早,争取早打早回来歇息。”
老金拱手施礼,退了出去。
王大将军忽然提鼻子闻了闻,看着韦贤问道:“你在我这里吃羊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