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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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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三节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枯枝上,映得路边那家老旧的面摊一片清寒。摊前,一张小木桌,萧迟静静地坐着,端起一碗清汤面,筷子轻轻一挑,热气腾腾,面香扑鼻。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眼角微微低垂,似在专注地品味面汤的滋味,又似早已洞悉了四周暗藏的目光,却懒得理会。



    对面坐着个少年,眉清目秀,皮肤白皙,透着一股少女般的柔弱。他夹面条的动作小心翼翼,筷子拿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生怕弄脏了自己的衣袖。若不是萧迟偶尔多看了他几眼,怕是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然而,那双看似柔弱的手,却隐隐透着一股韧劲,筷子虽轻,却稳如磐石。



    面摊里静得出奇,只有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散发着一缕温暖,化开四周的寒意,像是夜色中的一抹薄纱,轻轻罩在萧迟身上。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连这幽寂的夜,也被他融进了眼底。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更显静谧。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瘦削的老人从一根老旧的柱子后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他穿着一袭蓝布长衫,衣角已有些褪色,却依然干净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拿着一柄带鞘的长刀。他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将刀靠在桌旁,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萧迟,目光锐利,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谜。



    萧迟低头吃面,眼皮只是抬了一下,又继续夹起一根面条,轻轻送入口中,似乎根本不在乎老人的存在,也不在乎那目光中藏着的敌意。



    “咱们倒是多虑了,”对面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他确实是一个人,确无同伙。”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一抖,筷子如一道寒光,直刺向萧迟身后的黑暗。只听“嗤”的一声,那筷子已钉在柱子上,入木三分。少年这一招快得让人看不清,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出手,但那柱子上的筷子,却在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这一击的狠辣。



    萧迟依旧低头吃面,连头都没回一下。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然而,他看似随意的坐姿,双肩虽未动分毫,但腰身微微一侧,恰好将周身的要害避开,若那筷子并非射向柱子,而是袭向他,怕也难伤到。



    老人的目光一闪,低声道:“你与传闻中倒是有些不同。”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缓缓划过空气。话音未落,他的手掌一翻,桌面上的空碗忽然飞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撞向萧迟面门。那碗在空中旋转如飞,若被击中,怕是连头颅也要被撞得粉碎。



    萧迟还是不抬头,只在碗飞近的瞬间,头微微一侧,那碗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直撞向身后的墙壁。然而,就在碗即将撞碎的瞬间,他的手指一弹,筷子迅疾飞出,精准无比地击在碗底,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碗竟在空中停住,随后缓缓落在他的手中,被他轻轻放回桌上。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他的手却没有停。双掌一合,桌面上的筷子、碗碟忽然齐齐飞起,直撞向萧迟周身要害。



    萧迟依旧坐着,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像是风中的影子。那些碗碟、筷子飞到他的身侧,却连他的衣角也未沾上半分,尽数被他一一抓住,又一一放回桌上。



    萧迟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抬起头,淡淡一笑,眼中带着几分自嘲:“真是一入江湖,眼睛渐盲。自己居然自不量力,徒逞英雄,结果原是个笑话。我还以为自己今日如说书先生讲的那样,从淫贼强盗手中救出了一个大姑娘,没想到……”原来眼前的这两位,正是他白日里曾帮过的那一老一少。



    少年听了,轻轻一笑,道:“世上有几个大姑娘,能亲眼见到淫贼强盗的模样?”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欺近萧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骨如剑,直刺萧迟咽喉。这少年的出手极狠,狠得像是根本不留余地,但他的脸上却依旧带着笑,笑得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一招的结果。



    萧迟还是不动,只在扇骨刺近咽喉的瞬间,手腕一翻,筷子精准无比地缠上扇骨,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筷子已断,少年却借势飘然后退,落回原位,脸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的交手只是一场游戏。



    萧迟看着少年,似笑非笑:“不知兄台为何男扮女装?也是为了试探我吗?”



    少年笑得更开怀了,眼眸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萧迟能是方游鸿,我为何不能是大姑娘?”



    萧迟也哈哈一笑,带着几分自嘲:“不错,连这一点也想不通,看来自己是活得太糊涂了。”



    他这才看清楚,这老者六十余岁年纪,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功深厚。



    老者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眉头紧锁,语气冷峻:“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只为确认你是否有同伙,看来,你果真是孤身一人。”



    “白日里的装扮,怕也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吧。”萧迟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老者点了点头:“你倒是机智,水天山庄的惨案与周庄主的失踪,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官府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萧迟眼中微微黯淡,低声道:“那的确是一场惨案,大家都认定是我所为,而我又无法为自己辩解,难道我还能自证清白吗?”



    旁边的小伙子又笑了,突然插嘴:“你不需要辩解。从水天山庄的屠杀起,你就如鬼魅一般消失无踪。如果你真是清白之人,如何能逃得如此急迫?”



    老者沉默片刻,随即缓缓起身,语气虽平静,却铿锵有力:“无论如何,你的罪行已是人所共识。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与你争论是非。”



    萧迟眉头微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那我还能说什么?你们可知道,真相常常是最容易被大多数人误解的?既然你们已然下定决心,那便动手吧。只不过,你们二位的来历,能否告知?”



    小林依旧笑着,眼中却透着几分锋芒:“这位老先生,二十年前便威名远播,便是‘西南六省第一名捕’的苗元苗大爷。至于在下,只是宫中一个跑腿的,大家都叫我小林。这次奉命出宫,顺道见见世面,跟苗大爷结交些江湖上的朋友。不巧,正好碰上了你的案件。”



    苗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衙司里同行抬举,江湖上朋友抬爱,我却怎敢当此大名。活到今天,已是侥幸之事。”他顿了顿,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恭敬,“林大人谦虚,替我这个老头子担了不少光,西南之行走完后,我也该安享晚年了。”



    小林笑道:“苗大爷老当益壮,堪称我辈楷模。您仍能为朝廷效力,何必急于隐退?谁知西南之行后,或许更有不凡的机缘,也许不日还有拔擢呢。”



    苗元跟着轻轻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时,摊主弓着腰走了过来,露出讨好的笑容:“客人要走了吗?是要付账了吗?”



    苗元指着萧迟,对摊主说道:“这位客人的面钱,我们一起付了。”目光一转,望向萧迟道:“今天,谁也无法来阻拦抓捕。既然你是孤身犯案,咱们就一起去了结这个案子吧。”



    摊主愣了愣,萧迟却依旧坐得稳如磐石。他脸上似笑非笑,眼中却如深潭般寒冷孤独。自己是该反抗逃脱,还是缚手就擒?还能往哪里躲?



    萧迟其实心绪不宁,却指着一旁柱子边上拴着的黄驴,没来由的脱口而出:“我若走了,那这头驴,怎生处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没人知道该如何回应。



    “自然是该还给我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话音刚落,轻微的脚步声如同风铃响起。随之出现的是一位白衣青年,步伐悠然,腕间银镯在灯光下闪烁。此人走到近前,仿佛自远方踏来一阵风,对着苗元轻声开口:“这位大人,这小子牵走我的黄驴,算不算是偷盗?”



    诸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位女扮男装的“佳公子”。



    萧迟突然觉得今天实在有趣极了,官扮民,强扮弱,男扮女,女扮男。



    小林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眼前这个白衣青年产生了疑虑,而苗元则盯着她,眼神带着几分冷冽:“你是谁?”



    白衣青年笑了,似漫不经心道:“我不过是来找我的驴儿。”他扫视了一眼苗元,又转向萧迟,“若你真有罪,怎能逃?若无罪,何必沉默?”



    苗元闻言,面上冷意更甚,心中却暗自思量:“此人看似轻浮,实则深藏不露,言辞之间,分明有意将这局面搅得更乱。哼,若是寻常江湖宵小,焉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此人若非有所依仗,便是胸有成竹。莫非她便是萧迟同伙?”他目光如刀,直刺白衣青年,冷声道:“尊驾既知这是官府办案,便该明白,凡事有法度在先,私情在后。你这偷驴之事,若真要追究,自去衙门击鼓鸣冤,何必在此扰我公务?”



    白衣青年闻言,微微一笑,笑容中却似藏着一抹嘲讽,悠然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一介草民,怎敢与官府法度相抗?只是——”她顿了一顿,目光流转,落在萧迟身上,语声轻柔如风,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冷意,“这小子偷了我的驴,我自是要带他走。至于他犯下何等‘泼天大案’,与我何干?大人若要拿人,自去寻那真正罪魁,何必为难我这无辜驴儿?”



    萧迟听她此言,心中一动,暗道:“这女子好生机敏,言辞如剑,句句直指要害,分明是借题发挥,难道是要将我从这泥潭中救出。只是,她为何如此?莫非与我有旧?”他虽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道:“尊驾若是驴儿主人,自当带走。只是我与这驴儿数日相伴,倒也有些不舍。既如此,姑娘便将它带走罢,我自会料理自己的事。”



    白衣青年闻言,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却不再多言。她转过身,纤手一招,拴驴之绳便松开了,那黄驴欢快地叫了一声,撒开蹄子,亲昵地蹭到她身旁。苗元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怒意渐盛,暗道:“此人分明是女扮男装,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实则步步为营,欲将这局面搅乱。哼,若不给她些颜色瞧瞧,岂不堕了我官府的威严?”



    小林站在一旁,早已看出端倪,心中暗忖:“这女子武功不弱,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只是她为何偏要插手此事?莫非与这萧迟有何瓜葛?”他目光扫过白衣青年,又落在萧迟身上,心中疑云更重。



    摊主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忐忑不安,暗道:“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唱戏一般,可谁也不曾提起这碗面的面钱。唉,若是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这小本生意可如何是好?”他几次欲开口,却见苗元目光冷冽,白衣青年气度不凡,萧迟又沉默不语,终究不敢多言,只是暗自叫苦。



    白衣青年似未察觉众人心思,只是轻轻拍了拍黄驴的头,抬头望向苗元,淡然道:“我这驴儿已寻回,便不扰大人办案了。只是——”她目光一转,落在萧迟身上,语声中带了一丝笑意,“这小子偷驴之罪,我定还要亲自追究。大人若有公务,自去忙碌,我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步伐悠然。苗元见状,心中一凛,猛地喝道:“慢着!你既知这是官府办案,便该明白,凡涉案之人,未经许可,焉能擅离?尊驾若执意如此,莫怪我苗某不讲情面!”



    白衣青年闻言,脚步微顿,缓缓回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冷芒,语声却依旧轻柔:“大人何必动怒?我不过一介草民,带着我的驴儿离去罢了。若大人定要阻拦——”她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怕这局面,便不是大人所能收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