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霞光斜照,官道黄沙漫漫,苍茫天地间,唯有一人一驴,缓缓前行。
那男子身披旧青袍,衣角卷起尘埃,腰间插着一根树枝,虽形貌清瘦,却身挺笔直,目光炯炯,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然而,他胯下所乘,却非江湖侠客惯用的骏马,而是一头黄驴,耳朵不时抖动,步履慵懒,活脱脱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男子轻轻拍了拍驴背,神色慷慨,语气激昂:“江湖风云变幻,天下豪杰辈出,如今邪派横行,恶徒作乱,若无人主持公道,岂非让我辈武人汗颜?”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凛,手掌紧了紧树枝,沉声道:“小黄啊小黄,今日我们定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为武林除害!”
那黄驴摇头,长耳一甩,似乎对主人的豪言壮语全然不以为意,仍旧慢吞吞地迈步而行。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之声,夹杂着喝骂与哀求。男子目光微凛,抬眼望去,只见官道旁,一个路边摊前,三名粗壮汉子正围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横眉怒目,满脸凶相。
“老家伙,你欠的银子可不能赖!”为首的大汉冷笑道,“当初你从咱们‘黑狼寨’借了十两纹银,如今竟敢装疯卖傻?”
那老者脸色苍白,连连摆手:“各位爷,小老儿只借了一两银子,怎会变成十两……”
“放屁!”另一名壮汉喝道,“要是拿不出钱,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
方游鸿目光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一拍驴背,朗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欺压无辜!还不速速住手!”
三名大汉闻声一怔,齐齐回头,见来者不过是一人一驴,顿时露出讥诮之色。
“哪来的疯子?!”
方游鸿抽出树枝微摆,眉宇间满是正气:“在下乃‘独行侠’方游鸿,今日路见不平,特来主持公道!尔等欺压弱者,难道不怕江湖正道共诛之?”
三名大汉相视一眼,随即哄然大笑。为首之人大声道:“哈哈,这世道疯子真是不少!这破驴也敢上官道?你这疯子哪里来的胆子,竟敢管咱们‘黑狼寨’的事?”
方游鸿眉头一皱,右手轻轻一抖,树枝震颤,嗡嗡作响,竟带起一丝气浪。他朗声道:“吾辈习武之人,岂能坐视恶徒横行?今日若不还这位老人公道,休怪我手中长剑无情!”
三名大汉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为首之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低声道:“二弟、三弟,何必跟这疯子废话?拿下他!”
话音未落,三人猛然拔出腰刀,刀光霍霍,齐齐朝方游鸿扑去!
“方游鸿”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树枝陡然划过长空,直刺而出!但见刀影翻飞,枝条错乱,短短数招之间,三名大汉竟已被逼退数步。
三人大惊失色,为首之人咬牙道:“这疯子功夫不弱,兄弟们并肩上!”
三人攻势骤起,刀光呼啸,“方游鸿”身形灵动,脚步迅捷,出招连绵不断。他虽势单力薄,却未显颓势,反倒越战越勇。
战至酣处,忽闻一声驴鸣——
“小黄,助我一臂之力!”“方游鸿”大喝。
黄驴耳朵一抖,似乎也被主人的气势感染,忽然猛地朝一名大汉踢去!那壮汉未曾防备,竟被一蹄踹翻在地,哀嚎不已。
方游鸿哈哈大笑,趁势一招打落另一人的刀柄,树枝一转,抵在为首大汉的喉间,道:“恶人终有恶报,你们还不滚?”
三人大惊,连连磕头:“侠士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吧!”方游鸿大手一挥,三人狼狈逃窜,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老者连忙躬身谢道:“侠士大恩,小老儿无以为报……”
方游鸿拱手而立,豪气万丈:“江湖之中,行侠仗义乃是本分,何足挂齿?”
说罢,他翻身上驴,昂然向前。
风吹过官道,远远传来他的笑声,而那头黄驴,依旧慢吞吞地迈着步子,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落日西沉,天边浮着残云,黄沙在微风中轻轻翻滚。方游鸿骑着他的“神驹”小黄,沿官道继续前行。
“江湖险恶,世道不公,幸有我方某行走天下,扶危济困,方不负侠之名。”他拍了拍驴背,目光深远,“小黄啊小黄,你说,江湖中有多少恶人待我去除?”
小黄甩了甩尾巴,依旧慢悠悠地迈步,似乎对主人的慷慨陈词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惊恐的呼声。
方游鸿双目一亮,精神一振,朗声笑道:“世间之事,果然无须我刻意寻找,行侠仗义自会等我!”
他轻轻一拉缰绳——实际上只是拍了拍小黄的脖子。黄驴不耐烦地晃了晃长耳,仿佛在叹息主人的多管闲事,迈开比方才快不了多少的步子,缓缓朝前踱去。
绕过一片斜坡,方游鸿便见到前方一座破旧茶棚外,七八名粗壮汉子围成一圈,正对一名身材高挑的青衣少女调笑不休。为首的黑衣大汉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笑声粗鄙,带着轻佻之意。
“这位姑娘,咱们‘黑狼寨’的兄弟个个英雄豪杰,最是怜香惜玉,今日见了你这般美人,自然要好好敬上一杯。”黑衣大汉哈哈一笑,伸手去抓少女的手腕。
少女惊惶后退,声音已哑:“你……你们为何拦我?”
“不过是请你喝杯酒,陪兄弟们说说话。”黑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旁边几名汉子跟着起哄,哄笑声此起彼伏。
方游鸿目光一寒,拍了一下小黄的背,朗声喝道:“住手!”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袍男子骑着一头黄驴缓缓而来。那男子衣袍陈旧,腰挂树枝,目光凌厉,虽无半分威风凛凛的架势,然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难言的傲气。
“欺凌弱小,算什么江湖好汉?”方游鸿朗声道,“今日有我方某在此,你们谁也别想伤害这位姑娘!”
黑衣大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兄弟们快看,这哪来的疯子,拿根树枝骑着头驴也敢管咱们‘黑狼寨’的事?”
手下们顿时哄然大笑,少女却怔怔望着方游鸿,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希望。
方游鸿脸色不变,道:“尔等恶徒,不过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弱小,实在可鄙。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谓剑道!”
话音未落,抽出树枝,直指黑衣大汉!
黑衣大汉虽轻视方游鸿,但到底是江湖中人,见他动作迅猛,忙不迭抽刀格挡。刀枝相交,他只觉一股强劲力道袭来,震得手臂发麻,心头不禁暗惊:“这小子竟有几分本事!”
方游鸿一招得手,愈发凌厉,树枝翻飞,直逼对手破绽。黑衣大汉招架不住,怒喝一声,抬脚猛踢身旁木桌,木屑四溅,借着飞溅的碎片掩护后退数步,随即厉声喝道:“兄弟们!一起上!”
茶棚四周的匪徒纷纷拔出兵刃,将方游鸿团团围住。少女惊叫一声,连忙退至墙角。
“小黄,今日便是你我展现英姿之时!”方游鸿大义凛然地一拍黄驴背。
小黄依旧无动于衷,甚至低下头,慢悠悠地咀嚼起地上的枯草。
方游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恢复镇定,剑锋一转,迎战而上。他在敌阵中,虽被围攻,却仍游刃有余。眼见情势逐渐掌控,方游鸿目光一凝,蓄势待发,准备一招制住黑衣大汉。
正此时,忽听一声暴喝自远处传来:“住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一队官兵疾驰而来。金甲闪耀,尘土飞扬,刀枪寒光森然,显然来者不善。
黑衣大汉见状,脸色顿变,忙堆起笑容,躬身拱手道:“许大人,误会,误会!我们只是与这位侠士切磋武艺,绝无恶意!”
那锦衣男子冷冷一哼,眼神如电:“切磋?你们‘黑狼寨’的‘切磋’,害得多少良家女子含恨终生?今日落在本官手里,还敢狡辩?”
黑衣大汉脸色一白,额上冷汗涔涔,低头不语。
“来人!将这些贼人统统拿下!”锦衣男子一挥手,官兵们立刻蜂拥而上,刀枪并举,将“黑狼寨”众人尽数绑缚,押解上马。
少女掩面似在拭泪,连连向锦衣男子叩谢。
方游鸿将树枝插回腰间,衣袖一拂,神色淡然,转身跨上小黄,道:“江湖之中,正邪不两立。我等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终究是大势所趋。”
锦衣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忽而微微一笑,道:“这位侠士,许某有幸得识,如不嫌弃,共饮一杯如何?”
方游鸿摇头道:“天下风云变幻,世道沉浮不定,然正义终究不会泯灭。尚有不平之事待本侠出手相助,不好了,不好了,时不待我,我得赶紧出发!”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小黄的脖子,黄驴却只是晃了晃耳朵,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慢吞吞地向夕阳余晖下的官道走去。
风乍起,黄沙飞舞,天地苍茫,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少女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眼神萧索,低声呢喃:“他……到底是真英雄,还是一个做梦的疯子?”
许大人负手而立,遥望远方,唇角微微上扬,轻声道:“疯?梦?江湖之中,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这位“方游鸿”便是萧迟了。
那日他策驴疾驰,夜风扑面,衣衫猎猎作响。他肩上伤口微微作痛,渗出的血迹早被夜风吹干。他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心中暗暗叹息:“沧浪帮、芙蓉山庄,追得倒是紧。反观牲口,终日忙碌,却不知愁苦。若人心烦到极点,何其悲哉,反倒不如那无忧无虑的牲口来得自在。”
他早已厌倦了血雨腥风、恩怨情仇。经历了这段时日,更让他看透了江湖的冷暖虚伪,既然“萧迟”之名已成江湖人的猎物,那便让它随风而去吧。只是江湖险恶,世人皆知“除恶务尽”,沧浪帮与芙蓉山庄岂肯放过他?甚至,归元门能饶了他?他一路亡命奔逃,躲过无数次暗杀围剿,可到头来,又能躲多久?但是,终究不能一直在无人荒野处求生啊,还是得想法混迹人群,去谋生谋事,方是长久之计。
萧迟低头瞥了瞥胯下的黄驴,忍不住失笑。他萧迟也算剑法高强,多少英雄人物都曾敬他三分,如今却落得与一头驴相依为命的境地。可这头驴却颇有灵性,自己拼死逃亡,它也随他九死一生,跃溪闯林,从未半分犹豫。这样想着,他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之感。
“人活一世,与江湖纠缠,终究是身不由己。我若是这头驴,就能随性而行,随遇而安,哪里需要与人斗心机,拼生死?”他轻轻拍了拍驴背,喃喃道:“也罢,望世人只知‘方游鸿’,却不再知‘萧迟’。”
这名字,他并非随口而取。他是被逼无奈而亡命天涯,如一只鸿雁,避世远游;他不愿再被这江湖羁绊,便如这头黄驴一般,随心所欲,闲云野鹤。
“方游鸿,方游鸿……”他低声念了几遍,心中竟生出几分畅快之意。既然江湖再无萧迟,那便让方游鸿浪迹天涯,活得自在逍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