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一路东躲西藏,沿着山野小径疾行,衣衫虽未破损,然额上汗水淋漓,心中却自嘲:“堂堂七尺男儿,竟似丧家之犬,真是无地自容。”
他知道,沧浪帮与芙蓉山庄的人已然咬死了他的踪迹,这一路上,不论是茶馆驿站,还是山林渡口,总有人在暗中打探。萧迟手无兵刃,身无长物,单凭机智与轻功逃窜,颇有些力不从心。
这日黄昏,他行至一处破庙,寻思歇息片刻,但连日奔波,居然熟睡入梦了。
萧迟在梦中,看见周如梦静静地坐在身旁,红衣褪尽,青丝零落,昔日光润如玉的容颜如今苍白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宛若秋水深深,却带着一丝说不尽的温柔与哀伤。
她轻轻一笑,笑意潸然,声音柔和如风:“我已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你要好好活下去。”
萧迟心头一震,喉头哽咽,纵然千言万语,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紧紧抱住她,指尖触及她单薄的肩,心如刀绞,眼泪簌簌落下。
他似乎从未这般无助,亦从未如此害怕。
然而她却只是笑,伸手轻抚他的鬓角,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别难过……”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烟云,随风散去。
萧迟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夜风低吟,似还回荡着她那一声轻叹。
他怔怔地坐起身,方才梦境恍若真实,心中酸涩难言,抬手抚上脸颊,竟已微微湿润。
原来已入夜了,窗外星光闪烁,月色如水,清辉洒落,映得窗棂上斑驳陆离。
忽听庙外驴鸣声起,循声望去,见一头黄驴懒洋洋地站在庙门口,嘴角还叼着半根枯草,双目炯炯有神,如人一般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萧迟一怔,心道:“此驴莫非有灵性不成?难道我还在梦中不成?”环顾四周,不见主人踪影,遂上前轻拍驴颈,谁知这头驴竟然丝毫不惧,反而伸头在他衣襟上蹭了蹭。
萧迟心念一动:“既然沧浪帮和芙蓉山庄盯死了我的步行踪迹,那不如借此驴换个法子逃脱。”当下翻身上驴,拍拍驴背道:“朋友,今日便委屈你一同亡命了。”
谁知这头驴虽其貌不扬,脚下却甚是矫健,方游鸿初时只觉微微颠簸,片刻之后,竟似腾云驾雾般疾驰起来。他本欲往南避祸,怎知这驴竟自作主张,逕自奔向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山道。萧迟大惊,正要勒缰,却听驴背后忽有喊杀声起,竟是沧浪帮数名好手疾追而至!
萧迟暗骂一声:“这驴真是胡闹,我怎会想到骑这畜生!”双腿一夹驴腹,想要勒住缰绳,谁知这头黄驴竟不受控制,反倒加快速度,似一阵黄风般直冲向前。夜色苍茫,山道崎岖,他只觉风声在耳畔呼啸,身子几乎要被颠飞下去,不由得暗暗叫苦:“我萧迟虽然命贱,今日却竟要死在这畜生背上不成?”
身后喊杀声已然逼近,沧浪帮几名弟子手持刀剑,轻功虽不算绝顶,但胜在人多势众,隐隐围成半月之势,显然是存心要将他活捉回去请功。萧迟心思急转,眼见前方山道陡然向下,林木茂密,倘若落入密林,反而有脱身之机,遂咬牙低喝:“好驴,拼命的时候到了!”
他话音刚落,那驴竟似听懂了般,猛地昂首一声长嘶,四蹄踏风,如离弦之箭冲入林中。树枝抽打在萧迟脸上,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觉身后喝骂连连,料想那些沧浪帮弟子定然不如这驴轻灵,心下稍安,正要回头瞧上一眼,忽听前方“轰隆”一声巨响,黄驴猛地一顿,竟险些将他掀下背去。
定睛一看,前方赫然是一条激流湍急的溪谷,溪水奔腾,月光映照下,水面漩涡重重,显见得极深极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局。萧迟额头渗出冷汗,身后脚步声已然逼近,刀光映照在林间,寒意森然。
忽然,背后一人大喝:“萧迟,乖乖束手,免得受皮肉之苦!”声音洪亮,气势凛然,正是沧浪帮烟霞舵的一名“水龙头”,绰号“追魂手”曹奎,江湖上素有“擒敌一手定生死”之名,乃是烟霞舵乃至帮中一等一的好手。
萧迟暗叫不妙,自己此刻已是进退维谷,沧浪帮人多势众,纵然擅长脱逃之术,此时也不免凶多吉少。谁知正当他进退维艰之际,那黄驴忽然甩了甩尾巴,长耳一竖,竟是后腿一蹬,猛地跃起,直直朝那激流溪谷跃去!
萧迟大惊失色,骇然间只觉身子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下一瞬,整个人便随驴一起坠入谷中!
萧迟心中狂骂:“这驴疯了不成!”整个人随驴跌落溪谷,耳畔尽是风声与水流咆哮,眼见就要落入湍急溪水之中,忽然驴身一沉,竟是四蹄猛蹬,踏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继而借力猛然一跃,斜斜朝溪水旁的浅滩扑去。
“砰”地一声,黄驴重重落地,萧迟被颠得五脏六腑翻腾,勉强翻滚着卸去冲力,刚站稳身形,就听身后一阵凌乱落水声,抬头一瞧,只见曹奎和三名沧浪帮弟子亦跃了下来,虽未如他一般骑驴脱身,但好歹轻功了得,先后落在溪流旁的岩石上,显然誓要将他擒拿。
曹奎狞笑一声,抖手抽出一柄判官笔,冷冷道:“萧迟,你倒是命大,连畜生都肯助你逃命。”
萧迟拍了拍仍在喘息的黄驴,笑道:“彼此彼此,曹龙头你这追魂手不是一向擒敌无数?今日若非你手下留情,我岂能活蹦乱跳?”
曹奎冷哼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闪,判官笔便直点萧迟肩头“肩井穴”,劲风凌厉,招式狠辣。萧迟手中无剑,不愿正面厮杀,但他轻功极高,使出“神龙驭风步”,脚下一错,身形如柳絮飘飞,堪堪避开,顺势抄起一旁地上的枯枝作武器,笑道:“曹龙头果然好功夫,可惜你这一手比起‘追魂手’的名头,似乎还差了点儿。”
曹奎大怒,身形连闪,判官笔化作漫天寒星,连攻数招,萧迟东闪西避,步法精妙,虽无还手之力,却如游鱼般不曾被逼入死角。
“你只会躲,算什么好汉?”一名沧浪帮弟子见状,忍不住出言嘲讽。
萧迟哈哈一笑,侧身避开一招,回道:“好汉?兄弟,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空手之人,谁才不是好汉?”
那弟子登时语塞,曹奎脸色铁青,怒喝道:“放屁!今日你插翅难逃,看你如何继续逞口舌之利!”
他话音未落,脚下猛然一蹬,凌空而起,判官笔化作毒蛇吐信,直取萧迟咽喉!萧迟心知再避无可避,咬牙一翻枯枝,竟以左手反握,运起“归元十三剑”剑意,朝曹奎腕脉点去,以快打快。
“叮——”一声脆响,枯枝断裂,曹奎手腕微偏,判官笔偏离了萧迟咽喉分毫,但余势未尽,猛然一划,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萧迟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正待寻找破绽,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清脆驴鸣,那头黄驴竟倏地冲出,一口咬向曹奎手中判官笔!曹奎大惊,仓促后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节奏。
萧迟眼中精光一闪,抓住机会,身形暴起,右手成爪,直袭曹奎小腹!曹奎堪堪稳住身形,怒喝一声,强行后跃,却已然失了先机。萧迟手臂微微一震,借力翻身落在黄驴背上,哈哈一笑:“曹龙头,好叫你知道,江湖行走,除了拳脚功夫,运气也得好一点。”
说罢,他双腿一夹驴腹,那黄驴竟似通灵般撒开四蹄,顺着溪流旁的小径疾驰而去!
曹奎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萧迟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怒不可遏,狠狠一掌拍在身旁岩石上,低声骂道:“这小子……竟被一头驴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