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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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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六节
    厅堂之中,烛火幽幽,寂静得仿若一潭死水,连风声都似被冻结。



    萧迟步履微顿,目光一扫,厅内竟无一人,唯有案上残留的一盏温酒,尚氤氲着缕缕白雾。此情此景,萧迟心头警兆大作,掌中微微凝气,暗自寻找脱身之机。



    忽然,朗朗笑声自厅外传来,打破了死寂。



    “好女婿,今日乃你大喜之日,怎的不去筹备婚礼,反倒在此游荡?莫非是新郎官心急,想先来洞房一窥?”



    笑声未落,周崇义已步入堂中,双手负后,神色怡然,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正打量着自己的乘龙快婿。然而,他眸光一闪,暗中向手下示意,便见数名帮众自暗处鱼贯而入,堵住了厅堂四周出口。



    萧迟冷笑一声,语气似讥似讽:“这场‘喜事’,我看还是免了吧。周舵主煞费苦心,连自己的女儿都肯搭进去,这笔账算下来,岂不是亏得太大?”



    周崇义叹息摇头,佯作惊讶:“好女婿怎地如此冷淡?梦儿对你情深意重,难道你真的全然不知?”



    萧迟目光锐利,缓缓道:“你如何待她,自己心知肚明。只是,周舵主机关算尽,还要用这点虚情假意来遮掩吗?”



    周崇义闻言,脸色一沉,目中闪过一丝阴翳,语气陡然一变,透着几分威胁之意:“迟儿,你的武学渊源,江湖中人皆知非凡。多少势力对你虎视眈眈,若你愿将剑谱奉出,我周某便可保你无虞,甚至……”他顿了一顿,语气似诚恳,“让你与梦儿成婚,安稳度日,岂不两全其美?”



    萧迟嗤笑一声,剑眉微扬:“如今要我信你,简直痴人说梦!”



    周崇义眸光骤寒,嘴角笑意尽敛,冷哼道:“你何苦要知道这么多?若是你不知道这些事,岂不是你的福气?难道梦儿不好吗,难道你觉得我不会是个好岳父吗,难道咱们就不能成为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吗?唉!既然如此,那便由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展,衣袖鼓荡,掌风激荡,直袭萧迟!



    萧迟早有防备,脚下一滑,身形微偏,避开掌力,手中长剑倏然出鞘,疾刺周崇义咽喉!



    周崇义竟在毫厘之间旋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萧迟肩头!萧迟闷哼一声,身形微晃,迅速化解劲力,脚步未曾停滞。



    忽然,厅堂阴影处,一道森冷刀光破空而至,直取萧迟胸口!



    萧迟大惊,急退半步,剑锋翻转,欲要相抗,怎奈来者身法诡异,刀势如毒蛇吐信,瞬息之间已抵上萧迟颈侧。



    那人微微一笑,刀锋贴着萧迟颈侧肌肤,寒气透骨:“周舵主,看来贵婿未必肯答应合作?”



    萧迟不必回头,便已认出此人正是地牢中那名瘦高男子。



    周崇义负手而立,神色如常,淡淡道:“柳少侠见笑了,既然这小子敬酒不吃,那就只好……”



    他顿了一顿,语气冷冽,“委屈我那宝贝女儿,来日再另寻佳偶了。”



    萧迟目光一凛,沉声道:“要杀便杀,休想逼我就范!”



    柳姓男子轻轻一笑,眼神阴沉:“水天山庄一战,萧兄可曾尽兴?好叫你死得明白,我柳青墨就是要杀尽你们归元门余孽。”



    萧迟心下一震,双眸寒光暴涨:“原来是你!”



    他终于明白,那夜水天山庄出现的黑衣人,而庄内被屠之人,也许便是此人所为!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萧迟已是置生死于度外,长剑一震,剑光如流星乍现,陡然劈出一式!



    刹那间,剑气纵横,竟在绝境之中逼出归元十三剑的第十一式——“江湖夜雨”!



    柳青墨瞳孔骤缩,手中长刀竟被剑气震飞,整个人向后倒退数丈,面露骇然。



    周崇义亦是一惊,与柳青墨对视一眼,沉声道:“归元十三剑……”



    忽然,一声低沉的痛哼传进萧迟耳内。



    萧迟回首,只见周长松被周崇义死死扣住咽喉,脸色涨红,已然难以呼吸!



    周崇义目光冰冷,五指收紧,淡然道:“萧迟,若想救你同门,便束手就擒,乖乖交出剑谱。”



    萧迟双目微眯,浑身怒意如潮,剑锋微颤,心中电光火石般飞快思索对策。



    此时却见,一抹红影翩然立于侧门处,正是周如梦。她双手握紧,眼中满是焦急。萧迟目光微动,终究不再犹豫,身形一展,朝侧门跃去。



    “拦住他!”



    厅中众人齐声暴喝,纷纷扑上。然萧迟“神龙驭风步”一运,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若惊鸿,顷刻间已冲至后院。周如梦紧随其后,声音轻急:“快走,河上有船!”



    后门之外,河水奔流,日光映照之下,一叶小舟轻轻浮动,随着江潮起伏不定。



    周如梦低声道:“上船!”



    萧迟不再迟疑,飞身跃入舟上,周如梦紧随而至,随手扯断系船的缆索,竹篙一点,舟身顿时脱岸,顺流而去。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周崇义已至河畔,冷哼一声,衣袖一拂,厉声道:“放箭!”



    数十名弓箭手应声而动,箭矢破空,一时宛如疾风骤雨,直袭二人!



    萧迟长剑翻飞,叮叮当当之声连成一片,竟将射来的箭矢尽数荡开。



    周如梦竹篙一点,小舟斜向飘荡,顺势借江水之势滑出箭雨范围。



    江浪滔滔,舟行如飞。周府之人眼见追之不及,脸色铁青,周崇义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舟,目光森寒,缓缓道:“迟早,我要你亲手交出剑谱。”



    柳青墨亦冷冷道:“无妨,江湖路远,我们有的是机会。”



    江水浩荡,波光粼粼,日光洒落在湍急的河流上,泛起点点金光,仿佛一条蜿蜒无尽的玉带。小舟随波逐流,渐行渐远,萧迟的心绪却如这江水一般,起伏不定。



    萧迟回首望向舟头撑篙的周如梦,沉声问道:“周姑娘……你为何帮我?”



    周如梦手中竹篙撑舟不停,片刻后才低声道:“我不愿你死。”



    萧迟心头百感交集,望着她清丽的侧颜,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小舟一路随江水漂流,穿过层层芦苇,行至一处僻静河湾,周如梦轻轻一叹,柔声道:“恐怕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若你在水路之上再停留,终难逃沧浪帮的追踪。”



    萧迟起身上岸,望着眼前女子,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感慨。



    周如梦撑着竹篙,悄悄侧首,眼睛似笑非笑:“萧公子,你不问我接下来如何打算吗?”



    萧迟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深拱手,郑重道:“周姑娘救我一命,萧某感激不尽。只是你如今既得罪了周舵主,又得罪了芙蓉山庄,接下来恐怕步步凶险,真要回去吗?”



    周如梦轻叹一声,低声道:“是啊,这下不仅得罪了父亲,还得罪了芙蓉山庄,那可如何是好?”她微微一顿,忽然抬眼看向萧迟,眼波流转,语气半真半假地说道:“要不这样,你把剑谱给我,我便好回去交差。”



    萧迟一怔,心中霎时生出为难之感。他看着周如梦,一时眉头皱起,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周如梦掩唇一笑,又装起正色道:“我回去就这么说——我本想骗萧公子信任,所以才救他,希望他能报答我。萧公子为人正直,担心我回去不好交代,既然自己已无性命之忧,剑诀也早已记熟,便将剑谱交给了我,让我带回去给爹爹。”



    她低低一笑,顿了一下,继续道:“哪知半路上,一群使刀的黑衣人突袭,原来他们一直暗中尾随,趁我不备,将剑谱抢走。我武功不敌,无力阻拦,只得狼狈而归。但那刀法……着实有些眼熟。爹爹,你猜黑衣人是谁?”她眸光一转,轻轻一笑,“这时,我便要瞥一眼那位柳公子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若非语气俏皮,竟似真有此事发生一般。



    萧迟听到此处,忍不住失笑,心底的沉重也随之轻了几分。看着眼前女子巧笑倩兮,仿若暖阳破晓,竟让他生出一丝恍惚之感。他低声道:“周姑娘,不知你信不信,若非师门之命,秘不外传,相较于你的安全,我并不看重剑谱。这把剑,虽不算是宝物,但十年随身,剑在人在。周姑娘将此剑带回,多少有个交待。”



    周如梦撑篙的手停了下来,接过长剑,侧眸看着他,片刻后,又是轻轻一笑:“萧公子,你怎知这次,我便不是在骗你?”



    萧迟一怔,正要开口,却见周如梦已重新低头,竹篙轻点水面,舟身一颤,继续顺流而下,一团红影渐飘渐远。



    风过江面,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忽然仰起脸,眉眼间笑意明媚,似春风拂面。她扬声道:“萧公子,我很会骗人的,是不是?”



    萧迟望着她,眼中已然泛光,忽然笑了,笑声清朗,似冬雪初融。



    江水奔流不息,载着二人相互交织的目光,向远方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