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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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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节
    又过了三日,周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婚礼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红烛高烧,喜幛高挂,仆役来往奔忙,一派喜气洋洋。廊下数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倒似将女儿家待嫁的胭脂都泼在了枝头。



    然而,在这满堂喜庆之中,萧迟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安,如浮萍落水,虽不起波澜,却难以平静。



    忽见游廊转角掠过道灰影,那人虽作杂役打扮,却目光闪烁,形迹可疑。盯睛一看,轮廓熟悉,似是水天山庄引他入彀的‘家丁’!萧迟心念微动,悄然跟随。



    灰衣人七拐八绕至偏院,闪身钻进座青瓦小筑。萧迟暗运内力,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掠上檐角。但见屋内五条汉子围作半圆,居中者居然是周府管家周禄。



    “周舵主这招‘移花接木’当真高明。”灰衣人压低嗓子,喉间似含着块火炭,“待明日吉时,姓萧的与小姐拜了天地,芙蓉山庄也不好发作来要人......”话音未落,东北角疤面汉子接口道:“届时‘归元十三剑’剑谱便是咱们沧浪帮囊中之物,只是苦了周小姐......不过,待咱们舵主将剑谱献给帮主,不日即可升为‘使者’,怕是破格提拔为‘门主’也指日可待。”



    周禄继续说道:“但有一件事颇为蹊跷,萧迟身上并未携带剑谱,周舵主怀疑他已交给了周长松。”



    檐上萧迟五指深深抠入青瓦,碎屑簌簌落进衣领。那日溪畔初见周如梦,少女拉住自己的手,身后是追杀的歹人,分明是幅活生生的“英雄救美图”。如今想来,她腕间那一只温润晶莹的玉镯,倒像把锁在自己咽喉处的铁链。



    “呸,那姓萧的也配娶咱们小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疤面汉啐了口浓痰,“昨日老子在备合卺酒时,听他竟还吟什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满屋顿时爆出轰然大笑。



    另一人笑道:“只是可惜了周小姐,她自幼丧母,如今又被舵主当成诱饵。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小姐也当真厉害,任谁碰上,能不迷糊?”



    萧迟双手扶额,难堪的落寞如潮水般袭来,只觉檀中穴突突直跳,怀中那方定亲的鸳鸯帕,此刻竟比玄铁锁子甲还要沉上三分。



    忽闻周禄阴恻恻道:“倒是周长松那老顽固......”说着比了个抹喉手势,“身负重伤,又在地牢里捱了七八日,偏生不肯吐露剑谱下落。”萧迟闻言心头猛震,指节发紧——还道周长松已遇害,原是被囚在此!



    他强自按捺,凝神细听。



    灰衣人自怀中摸出个羊脂玉瓶:“周舵主吩咐,戌时三刻给老东西上药,可不能让他这么快就死了。”萧迟眼见众人鱼贯而出,身形忽如流云坠地,堪堪贴住假山阴影。但见灰衣人按住太湖石某处机括,轰隆声中竟现出条密道。萧迟待石门将阖未阖之际,倏地一闪身潜入其中。



    密道昏暗,烛火摇曳,空气中隐隐透着血腥气息。萧迟沿着石道前行,绕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间宽阔石室之中,周长松被反绑在椅上,满脸血污,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受伤极重,然而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而在石室中央,周崇义负手而立,双眉微皱,指间缓缓摩挲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身旁站着一名瘦高男子,锦袍束身,面容俊秀,约莫二十余岁,眉目间却带着一丝冷意,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周舵主,你这位堂兄倒是顽强得很,不过你我皆知,再顽强的意志,终究敌不过皮肉之苦。依我看,此人已无利用价值,何必再留?”



    周崇义闻言,目光在周长松脸上扫过,笑道:“长松堂兄武功高强,又是归元门的外家弟子,若非如今神智已有些错乱,我又怎会这般对待?”他语气平和,似乎真是为了周长松好一般,“放心,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那瘦高男子冷冷一笑,眼神透着轻蔑:“周舵主未免太过仁慈了。若萧迟真的未将剑诀交给他,你我岂非白费心机?”



    周崇义眸光一沉,缓步走到周长松身前,声音不紧不慢,温言道:“长松堂兄,你何苦如此执迷不悟?‘归元十三剑’乃绝世剑法,若能传于天下,岂非造福武林?如今我们若能携手共研,岂不是比你一人独占更为妥当?”



    周长松睁眼怒视,猛地仰头厉喝:“周崇义!你这卑鄙小人!”



    他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字字如刀,似恨不得将周崇义千刀万剐。



    “我早该想到,你狼子野心,为了一己私欲,竟连亲情义气都不顾!但我万万没料到,你竟勾结‘芙蓉山庄’,假借拜我为师之名,派你的女儿做内应,暗害我山庄,只为独吞‘归元十三剑’的剑谱!”



    然而,周崇义脸色丝毫不变,反倒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与旧友闲话:“长松堂兄,你一向快人快语,今日更是疾言厉色,怕是误会了什么。”



    周长松冷哼,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误会?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



    周崇义指着那名灰衣人,语气淡然:“你看看,我特意命人替你寻来疗伤圣药,本想帮你恢复伤势,怎奈你这般冥顽不灵。至于将你绑住,不过是防你伤及自己。你不知自己已有些臆想之症吗?”



    “堂兄何苦执迷?”周崇义忽又换上悲悯神色,掌心按在周长松“百会穴”上,“那日你走火入魔血洗水天山庄,若非梦儿替你遮掩......”



    话音未落,周长松暴怒,厉声喝道:“放屁!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你女儿亲自下毒,使我神智混乱,让我误信她是无辜之人,结果却趁机对我下手!她亲自为我煎药,每日送来饭食,我只道她关心于我,没想到……哼,亏我一片信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剑谱在不在我身上,你女儿岂会不知?她不是缠住了萧迟么?你又何必来问我?”



    周崇义叹息一声,轻轻摇头,神情间竟带着一丝惋惜:“长松堂兄,你当真是病得不轻。我本欲顾念旧情,若你彻底神智不清,我尚可为你求情,留你一条性命,找个安稳之地让你安度余生。”



    他目光一寒,陡然转身,淡淡道:“可惜,如今看来,已无此必要。”



    瘦高男子悠然一笑,目光如同猫逗弄老鼠般戏谑:“周舵主,看来这位周庄主是真的没有剑谱了。那也无妨,反正萧迟即将成为您的乘龙快婿,剑谱很快便会落入您的手中。届时,只需让小弟誊录一份,带回芙蓉山庄,也算了却当年之事。”



    他眯起眼睛,缓缓道:“当年归元门使用奸计,骗得我派刀法,如今我若能带回‘归元十三剑’的剑谱,在本派中人面前,也算是大大长脸了。”



    周崇义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似海,声音温和:“柳兄放心,凡事皆有先后。待此间事了,剑谱自然不会亏待贵派。”



    瘦高男子轻轻鼓掌,笑道:“周舵主果然是聪明人,切莫要忘了贵帮与我芙蓉山庄的盟约!”



    萧迟躲在暗处,眼见这一切,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他悄然退去,脚步轻若落雪,未曾发出半点声息,径直来到原本准备的新房。



    房中红帐轻垂,金漆喜字在日光映照下鲜艳如血。



    萧迟走至桌前,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清冷寥落,宛如风中折柳,他心中一阵凄然。



    “真真假假,何必相欺;恩恩怨怨,终究难还。情深缘浅,空留遗憾;聚散无凭,枉自嗟叹。”



    写罢,他搁笔而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树上。一树枯枝,横亘在淡青色的天幕下,裂痕般交错,如碎玉残瓷,零落无依。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不料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衣袂拂动之声。



    他回过头,周如梦已静静站在那里。



    她穿着大红纱袍,金丝绣就的雏菊在烛火下微微闪耀,仿若盛开的余晖,又似即将坠落的黄昏。她双手交握,指尖泛白,眸光盈盈,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脸上的神情,萧迟从未见过,柔和得仿佛能将冰雪化开。



    萧迟凝视着她,语气淡漠:“周姑娘,你本该给我一个解释。”



    周如梦垂下眼眸,神色复杂,似有惊慌,亦有挣扎,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萧公子……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萧迟沉声问道:“那是什么样?”



    周如梦声音轻颤,似在极力克制:“萧公子,我……我从未想过要骗你……我可曾骗过你?”



    萧迟轻笑一声,笑意淡淡,却已带着疏离。他微微仰首,目光萧索:“确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未曾骗我。”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只是你心里知道,却未曾说出的那些事,却将我推入局中。”



    他的声音像是夜雨轻敲,一字一句落入周如梦耳中,透着一阵阵的失落:“我到底该信你多少?是那支冷箭,还是这场婚事?”



    周如梦嘴唇轻颤,指尖蜷紧,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止住了。



    萧迟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带着淡淡的自嘲,仿佛将所有愤怒、疑虑、心痛尽数掩去,只剩下平静:“其实,你只要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你,又何必弄得如此复杂?”



    他微微垂眸,语声低沉:“罢了,我想,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周如梦咬住唇角,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未再出口。



    萧迟静静地望了她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周姑娘……”话未尽,他已经缓缓转身,迈步走向门外。



    周如梦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隔得远远的,不再走近。



    庭院之中,阳光淡淡洒落,透过斑驳的树影,映着天井、老树,以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没有话语,只有沉默。两人仿佛都想将这不多的一点回忆,深深铭刻于心,待到某年某月,夜深人静时,再独自细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