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庄已有些路程,也不再听到追赶之声。暮色如墨汁泼染山径时,萧迟正蹲在一处溪边饮水。北山多雾,浸得青衫沉甸甸贴在背上。忽听得林中簌簌响动,他握剑的手刚绷紧,就见个藕荷色身影跌撞着扑来。
“公子,救我!”
那女子鬓发散乱,绣鞋沾泥,唯腕间一只玉镯,温润如水,映着幽幽月光。萧迟目光微凛,瞥见她袖口处一抹青竹暗纹——竟是归元门女弟子特有的刺绣。
他正欲细问,忽听远处金铁交击之声骤起,随即是嘶喊呼喝,惊起夜枭长鸣。
“他们来了!”
女子身子一颤,柔若无骨的手攀上萧迟臂弯,带着未散的惊惶。萧迟鼻端微微一滞,嗅到一缕幽香,淡而不俗。他心头微动,归元门女弟子素来清修,不喜脂粉熏香,莫非此女乃外门弟子?
萧迟轻轻一震,脱开了她的手。
二人沿着山径疾行,穿林越涧,不觉已摆脱身后追兵。月色如练,苍茫夜色里,只余溪水潺潺,映着天地一片幽凉。
萧迟驻足于一座老石桥上,桥下碧波微荡,映出他一张愁思的面容。他回望身后,见那女子亦步亦趋跟来,脸色苍白,气息微喘,然步履却依旧轻盈。
女子双眸含泪,似欲滴落,带着几分难言的凄然无奈。“公子,我知你心有疑虑,但此事牵扯复杂,我能逃出生天,已是侥幸。”
她低垂眼帘,掩不住眼底的忧色。萧迟听她语调平静,然字字似有千钧,心下不禁微微一沉。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深藏不露的杀机,许多事如潜流暗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波涛汹涌。
“你究竟是谁?”萧迟淡淡问道。
女子幽幽叹息,抬眼望向水面,缓缓开口:“我名周如梦,水天山庄周长松是我伯父。”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疲倦,却在夜风中分外清晰。“其实,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本都是因你而起。”
几簇野艾随风簌簌摇曳,溪水波光粼粼。她的话轻巧,却似浸了桐油的丝帛,悄然包裹住萧迟的心跳。
萧迟望向溪水,只见水中映出二人倒影,波光浮动,晃碎了满潭月色。他忽觉,这女子的一双眼眸,本该映着星子,此刻却映满了深不见底的波澜。
远处夜枭在崖顶啼鸣,惊起三两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她鬓边,带落几缕发丝,黏在微淡的胭脂痕上。
萧迟这才看清,她竟是个很美的女子。
萧迟的目光如寒星微动,心底已然泛起层层涟漪,面上却未露分毫。他盯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平静而低沉:“你是说,水天山庄一路都在盯着我?”
周如梦神情一滞,随即移开目光,似在衡量什么。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不错,我伯父早已筹谋多时,‘归元十三剑’的传闻在江湖流传已广,而你,正是他的目标。”
萧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语气淡淡:“所以,你们接近我,便是为了让我踏入这罗网之中?”
周如梦神色黯然,似有几分挣扎,最终轻叹一声,道:“伯父意在重振水天山庄,而他认为,这套剑法,便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已是局中人。”
说到此处,她忽然抬头,眼神骤然凌厉:“可是,今晚庄内来了许多黑衣人,他们武功极高,见人便杀。连我伯父……他一身功夫盖世,竟也未能抵挡。”她目光沉沉,望向夜色笼罩的远方,声音低如梦呓,“他们似乎不完全是冲着我伯父来的,而是在等你。”
萧迟目光微沉,缓缓握紧了手中剑柄。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黑衣人凌厉狠辣的刀法,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周如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在观察他的反应,随后声音颤抖:“我藏身暗处,亲眼见你步入庄内,正想着如何提醒,那些黑衣人便已向你出手。你的剑法……便是归元十三剑?”
萧迟淡然一笑,眼底却浮起些许苦涩:“归元十三剑?恐怕我尚未窥得门径,若真是那等神妙剑法,为何江湖上争夺者无数,而我却险些丧命?”
周如梦默然片刻,刚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踏碎了夜色的沉静。
她脸色骤变,猛地伸出手拉住萧迟的手腕,低声道:“快走!恐怕他们追来了!”
萧迟不动,沉声问道:“是谁?”
周如梦低头看了眼地面,声音压得极低:“黑衣人的来历,我不知晓。但那些官兵,必然与他们勾结。一夜之间,水天山庄血流成河,今日见过此事之人,恐怕都难以活着离开。”
萧迟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些黑衣人武功高强,手段毒辣,若真与官府勾结,又想出何种办法,能让我们得以脱身?”
周如梦微微一顿,轻咬下唇,片刻后才道:“我父亲乃沧海帮分舵舵主,与当地官府关系匪浅,黑白两道皆要给他几分薄面。若能尽快寻得到他,或许尚有生机。”她抬眼看向萧迟,目光复杂,语气缓了几分,“萧公子,若你愿护送我至父亲那里,我周家所欠之情,必将倾力相报。”
萧迟并未作答。他脑中依旧回荡着黑衣人挥刀杀伐的画面,那刀法中竟透着一丝熟悉的影子。若如她所言,黑衣人非是水天山庄的对头,而是另有图谋……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归元十三剑的余波?
萧迟微微眯起眼,寒意自心底升起。黑暗中,他看着周如梦,心知她亦未必尽言。然此刻已身陷杀局,纵然再疑,也唯有先寻一线生机。
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衣角,似乎轻轻诉说着前方未知的江湖风雨。
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如水:“好,周姑娘,我送你回家。”
来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急,山风猎猎,透过夜色传来低沉的声音:“梦儿,你身旁可是萧公子?”
周如梦微微一颤,缓缓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停在门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目光不自觉地掠向萧迟,眼中浮现一抹犹豫与痛苦。
“我伯父来找你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仍旧平静,唯独那细微的紧张出卖了她的心绪。
萧迟静静地站起,神色不动,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终会到来。他未急于开口,而是淡然地看向门外,等待着来人的进一步动作。
一团白影自夜色中飘然而至,仿佛天光映雪,衣袍翩然。那人额头上微有伤痕,嘴角一丝淡淡的血迹,但步履稳健,气度沉凝,目光如炬,径直走至萧迟面前。
“萧公子。”他声音低沉,似藏锋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可否请你随我去一处地方,商议要事?”
萧迟微微抬头,望向眼前男子,神情不显波澜,心中却已然权衡局势。这人话语虽温和,然语气中的笃定,分明是一种不容抗拒的试探。
“周庄主,不如趁追兵未至,先处理下您身上的伤势。”他语气平静,眼中却含着一丝警惕。
周长松淡然一笑,目光深沉如海,似笑非笑,并不接话:“萧公子果然聪明。归元十三剑,自数十年前流传至今,已是江湖未解之谜,而你,恰好成了这谜底的一部分。”
萧迟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庄主,你可知那些黑衣人是谁?为何在你庄内大开杀戒?”
周长松不答反问,语气平静:“萧公子,你手中的剑法,似乎尚未大成?”
萧迟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看着他。
周长松目光微敛,道:“归元十三剑的第十三式,传言可破万法,若能得其真谛,我以江湖人脉与手段,便可称雄武林,萧公子重返归元门,也只是时间问题。”
萧迟闻言,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他素知江湖险恶,却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因这套剑法,成为众矢之的。
“你说的第十三式,我并不知晓。”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然而字字如锋,暗藏警惕。
周长松深深看着他,似是回忆起什么,缓缓道:“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为了这剑法,我愿付出何等代价。”他目光沉沉,似忆起过往,“十年前,燕问苍被围攻,我亲眼见他以‘归元十三剑’独斗群雄。虽最终不敌,却也以一剑惊绝天下。那一日,我便明白,世间武学,唯有此剑可称无双。”
他声音一顿,继续道:“有了这剑法,方能保全自己珍视的一切,否则,便如今夜,连山庄都守不住。”
“归元十三剑最后三式,从不外传。萧公子,江湖传言你得剑谱,我一路寻你,未曾想今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芙蓉山庄’亦知此秘,据说他们本就与燕问苍有着血海深仇,视我为其一派余孽,怎会放过这次机会?人在江湖,技不如人,又有何怨。”
萧迟神色不变,语气却愈发冷淡:“本可安然做你的庄主,何必搅入这无休无止的争斗?”
周长松笑了笑,神色平静:“为了权力,萧公子。你若愿拿出剑谱借我一阅,我可为你铺一条活路。‘芙蓉山庄’不会放过我们,唯有这剑法,方可力挽狂澜。现如今,我孤身一人,家破人亡,你与梦儿,便是我在世的‘家人’。”
萧迟轻叹,道:“你所求的,不过是一卷剑谱。可惜,它已不在我身上。”
周如梦站在一旁,神色恍惚。她似已无力去辨是非对错,只觉自己如风中浮萍,任命运漂泊不定。
外面的风仍在吹,夜色深沉。萧迟直起身,目光坚毅。“你想要什么,我有的,也许都可以给。但若你要害我——”
他握紧了剑,月光下,锋芒初露,“那就先比过了我这剑。”
周长松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兴趣:“那便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