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归元残录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章 第六节
    萧迟在暗门内看着刚才的打斗,那些人展现的高妙武功非但过去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未曾想到过。只是那位面具人的真实样貌,总觉得似曾相识,似乎与叛出师门的大师兄岳怀江有些相像,但自己也不能十分肯定。



    李元白打开暗门,将萧迟请了出来,便一同走出楼去。



    “所幸又过了一关。我们去看看外面那些朋友们伤势如何,他们都是我曾经的部下,本可以继续留在朝廷任职,却偏偏要跟随老夫呆在这谷中十年。我日常所需都靠他们帮忙维持,外界消息也由他们交通得知,这份恩情,我是此生难报了。”



    李萧二人先后将五人扶入楼内,为他们上药疗伤。



    李元白用内力为诸人导引推拿,烛光在他脸上摇曳,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萧迟坐在一旁沉思,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前辈,世人皆传您武功盖世,独步江湖,刚才那些不速之客也称这天下已无人能胜您?”



    李元白闻言,轻笑一声,没有停下导引推拿。他目光落在烛火上,似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



    “天下无敌吗?”他嗓音低沉,似带着几分自嘲,“这四个字太沉,沉得连我自己都不敢随便认下。”



    萧迟微微一怔,尚未开口,李元白已接着道:“武道与杀人技,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武道,是向内求,实为自我突破,达到天人合一;而杀人技,却是向外求,追求掌控与毁灭的力量,其实就是延伸权力之手段。一个是舍,一个是得,向内求永无止境,向外求也是无有涯际,所以,哪有什么天下无敌。”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敛,似有冷芒划过:“天下之大,藏龙卧虎,加之十年幽禁,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后浪涌现。仅我目力所及,就至少有四位——若是要来杀我,我也许并无把握能全然抵御。”



    萧迟忍不住问:“是哪四位?”



    李元白淡淡一笑,未直接作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冷风拂过他鬓边白发,声音随风飘散而出:“其一,宫里有位使双剑的人物,着实了得,幸而这位今日未一同前来,否则我能否脱身,还真是未知之数。”



    萧迟心中微凛,正待细问,李元白又道:“其二,漠北的雷音寺有位密宗高手,居然炼成了传说中的‘阎罗指’,此指法诡异如梦魇,杀人于无形,我若与之交手,难保就能幸免。”



    萧迟倒吸一口凉气,李元白声音依旧平静:“其三,芙蓉山庄的刀法纵横天下百余年,到了近一二十年又集大成于一人之身,那人真是一位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只是他已绝迹江湖多年,若还活着,自然也算一个。”



    萧迟听至此,忍不住问道:“那第四人呢?”



    李元白沉默良久,缓缓合上窗扇,背对着萧迟,声音低如呢喃:“第四人……便是你掌门师父,宁尘子。”



    萧迟直起身子,颇为吃惊:“我掌门……”



    李元白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你以为他只是归元门的掌门?他的武功,早已超脱门派之藩篱。我们曾三次切磋印证武学,每一次……我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燕问苍在世时当然也算一个,当年云隐洞一战,宁尘子背后刺向他的那一剑,他躲不过,我也躲不过。”



    烛火微颤,映照着两人错综复杂的神情,仿佛世间最锋利的刀剑,都藏在这平静话语之后。



    直至翌日下午,李元白将“第十三式”奥义尽数教授给萧迟,受伤五人在李萧二人照顾下已能起身。



    “萧迟小友,‘归元十三剑’能被称作古往今来‘三大神功’,关键就在这第十三式,否则它也就是一套精妙的剑法而已。这次能敌退四位强手,凭的也正是这第十三式。数十年来,燕问苍,还有你掌门都没炼成,反倒被我这个背弃师门的人于十年幽禁之中偶然悟了出来,恐怕天下已‘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只是虽已将第十三式心法传与你,但还须你亲自体会,能否‘拈花微笑’,就看你的缘法了。”



    残阳如血,洒落在西山尽头。天地一片寂然,唯有秋风拂过山巅,卷起几片黄叶,在空中悠悠翻飞,仿佛也在犹豫着不愿坠落。



    萧迟持剑而立,衣袂轻扬,目光沉静无波,剑锋微微倾斜。



    李元白静静地站在对面,背脊微驼,眼神低垂,恍若枯松,如老僧,周身未有防备。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十步之外,是无尽云海翻涌。



    忽然,又有一片黄叶自枝头坠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弧线。



    刹那间,剑出!剑光乍现,如电掠长空。



    无寄无凭,出招空灵,这是萧迟毕生至为精粹的一剑!



    他的剑随风而起,剑未至,剑意已锁定李元白周身三尺。剑气破空,带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涟漪,如湖面泛起的第一道波纹。



    李元白身形未动。



    只是微微抬手,仅仅一指,点在剑光最盛处。



    这一点,仿佛春风拂面,又如初雪落梅,轻描淡写,却让萧迟手中长剑微微一颤,剑势竟如回潮的江水,忽然消融于无形。



    萧迟目光一凝,似猛然顿悟,缓缓收剑入鞘。



    李元白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微笑,语气平淡:“世间万物,剑快不过心。这便是第‘十三式’。”



    萧迟立于山顶,夕阳映照着他的眉宇。他望着手中入鞘的长剑,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剑至巅峰,是否便归于无剑?”



    李元白依旧微笑,眸光深邃:“呵,‘无剑’二字,既已说出,便是‘有剑’了。”



    萧迟一怔,低头看着地上剑影,若有所思。



    李元白继续道:“若你心中尚存剑招可练,尚思对敌于前,自然未曾至‘无剑’之境。归元十三剑,前十二式皆可苦修精进,唯独那最后一式……”



    “第十三式?”萧迟眉头微皱。



    李元白点了点头:“第十三式非修炼所能至,需靠因缘际会。悟得便成,悟不得,纵你穷尽一生苦练,恐怕也难窥其门径。”



    “那是一种什么境界?”



    “若是一定要说......好似一种深沉无边的孤寂,其中似乎有光,却又像是雾;又似与天地化为一体,全体皆我,又找不到我。”



    萧迟沉默片刻,忽然抬头,语气中透着探寻:“武道若修至极致,是否化肉身于天地,与万物同寂?那岂不等同于……自我寂灭?”



    李元白闻言,目光微凝,抬头望向苍穹,淡淡道:“这都是勉强描述而已,千万不要被言语困住。武道之尽,未必是寂灭,或许只是归于虚无。‘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据传说,武功修炼越高,越接近虚无。可这虚无应不是虚妄,若天地本虚妄,何者为归?何者为元?”



    山风突然凛冽,吹动两人衣袂。



    萧迟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抚剑柄,低语道:“剑不在手,而在心。”



    李元白微笑,声音随风而散:“心不在天,而在你。”



    寂静中,似有一声剑鸣,却无人见其出鞘。



    远处,云海翻涌,风起又止,似乎天地间唯留二人静立山巅,夕阳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



    萧迟在山上独自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下山向李元白告别,随后便离开了落日谷。



    当日傍晚,落日谷藏书楼大火,李元白一行人,从此再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