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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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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节
    轰!



    忽然,一道剧烈的气浪自藏书楼大门外席卷而入,卷起地上的残页。紧接着,四道黑影破空而至,落在藏书楼门口。



    寒鸦掠过藏书楼飞檐时,四道黑影已踏着阁楼上的青瓦逼近。其中一人的钢枪挑碎檐角铁马,惊起十年前就锈在铜铃里的尘埃。



    “谁能想到呢?”另一人望着阁楼上三盏烛灯,“当年执掌幽灯司的御武侯,如今倒成了旧书楼的守灯人。”又有一人刀光扫过处,七层青木书架轰然倒塌,露出前方正坐着的素衣老者李元白。



    “李元白,请听旨吧。”



    李元白认出,为首之人身披银色蟒袍,剑眉入鬓,双目如炬,赫然是当朝金吾卫龙勋司指挥毛凤年,凭着一手“太玄化劫神剑”,在众多大内高手之中至少能排进前三。他身后同伴也是名扬天下的好手,一人为镇夜使一等侍卫“炼铁手”卢升,一人为雷音寺“四大法王”之一的“神枪法王”桑耶,武功均极高。还有一人带着面具,似不愿以真面目见人,手持一柄三尺三寸的长刀,想必本事亦不小。



    李元白缓缓抬眼,看着毛凤年,神色无喜无悲,仿佛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十年未见,毛大人官符如火,威风更甚。”他的声音平和,语气淡然,“今日来此,若只是传旨,似乎不需如此阵仗,亦不需大人亲来,派金吾卫一名侍卫也就够了?”



    毛凤年冷笑一声,手已按在腰间软剑,剑身微微颤动,显然已运足内力:“陛下有旨,请李大人跟我们回宫一趟。”



    李元白微微一笑,叹道:“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淡然至极,仿佛早已预见这一日的到来。



    “李大人,您不会是要抗旨吧。进谷的时候,倒是碰到了几位旧相识想要拦阻。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手底下还玩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既然曾同朝共事,我们也没太难为那几位,只是要休息个二三日了。”



    “先谢过诸位手下留情了。李某岂敢抗旨不遵,只是先帝已有旨意,要我终身居于此地好好思过,不得迈出落日谷半步。先帝驾崩了,李某连请旨的机会都再没有了,只好这一生楼在人在。今上圣明,必不会推翻先帝之命。何况,我这种待死之废人,早已无足轻重。还请毛大人回禀今上,李某已非朝廷中人,亦非江湖中人,能否让区区就在此地慢慢腐朽?”



    毛凤年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脚步一踏,身形轻盈如一阵风,手中长剑迅速刺出,如游龙般舞动,剑光几乎无影无踪,微见周遭空气如水纹波动。



    桑耶与卢升亦同时出手,枪风呼啸,掌劲交错,一时之间,整座藏书楼内仿佛被无形的力道所冲撞。



    可就在这一刹那,李元白的身影竟然微微一晃,整个人仿佛化作一缕烟雾,轻飘飘地自蒲团上站起。



    “砰!”



    三道攻势竟在刹那间落空,毛凤年只觉一股诡异的劲力反卷而来,竟让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他心中大骇,刚要再度出招,便见李元白衣袖轻轻一拂,空气中竟似泛起了一道无形的涟漪。



    桑耶枪尖挑起,钢枪突然化作百点寒星,使的是雷音寺独门绝学“烛龙枪法”,当年一招挑落七十二盏狼头灯威震漠北。



    李元白足尖勾起青铜烛台,一滴滚烫灯油恰好落在枪头龙纹吞口处。桑耶如遭雷击,枪势硬生生偏了三寸:“怎么回事...”话未说完,李元白手中书册突然散页,每张纸都裹着烛火袭向四人,正是当年幽灯司绝学“百鬼夜行”。



    卢升双掌赤红欲熔书页,却见火星在掌纹间凝住。他脸色骤变,掌劲顿时泄了五分。毛凤年的软剑趁机穿过火网,剑尖颤动如灵蛇吐信。



    “毛大人这招‘夜探骊宫’,倒似比十年前还慢了半息。”李元白右手两指夹住剑锋,左手腕间现出一只木质老旧的毛笔。笔锋点向毛凤年眉心时,桑耶的钢枪已携风雷之势刺到李元白后心。



    毛笔反手在枪杆上擦出一抹墨色,李元白借力翻上阁顶。



    始终沉默的面具人突然拔刀。刀身薄如蝉翼,出鞘时带起鬼泣般的嗡鸣。一道冷光劈向阁顶,刀锋未至,李元白鬓角已落下一缕霜发。



    “噫,这位好刀法。”李元白足尖缠上殿前铜铃,叮当声里身形如鹤冲天。刀光追着他素白袍角连斩九记,飞檐上的脊兽竟被削成十八截。



    桑耶长啸一声,点钢枪化作银龙破空。枪势起时震落梁上积尘,正是雷音寺秘传的“天王崩山式”。李元白足尖点在枪尖红缨上,袖袍绞住枪杆借力飞旋,漫天书页忽化成利刃射向四人。



    “小心他的‘九幽劲’!”毛凤年软剑抖出三叠浪,剑光织网截下书页。卢升趁机双掌按地,裂开青砖激出飞石,将李元白逼至墙角。



    面具人刀光再起,这次竟化出九道虚影。每道刀光都削下一张书页,九张书页未落地,第十刀已刺向李元白眉心。千钧一发之际,李元白忽然以指代剑在空中拨划,书页竟随指尖游走,恰好挡住刀势。



    刀锋刺入书页的刹那,桑耶的钢枪已抵住李元白后心。却见李元白袖中飞出半纸残页,面具人躲避不及,面具被残页击碎,直直向后倒下。



    李元白随即又以食指向后虚点。



    “轰——”



    下一瞬,桑耶只觉胸口猛然一震,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书架上,喷出一口鲜血。而正冲上来卢升亦被一股浑厚内劲震得连退七步,脸色惨白,握拳的手不住颤抖。



    毛凤年持剑倒退一步,骇然变色,“这……这是什么武功?”



    李元白缓缓转身,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十年幽禁,闲来无事,读书罢了。所幸的是,身上的功夫还没忘光。”



    话音未落,他轻轻踏前一步,衣袖再度一挥。



    这一挥,宛如江河倒灌,山崩海啸。



    毛凤年瞳孔骤缩,他拼尽全力挥剑抵挡,可那一瞬间,他的剑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漩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入,接着,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横飞而出,撞在墙上跌落下来,嘴角溢出血丝。



    毛凤年挣扎起身,眼神中满是惊恐。



    李元白静静地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毛凤年,目光沉静如古井。



    毛凤年脸色苍白,额角冷汗划落,眼神复杂而惊疑不定。他从未想过,幽禁十年的李元白,竟然能以一己之力轻描淡写地摧毁他们四人的合攻!



    “李大人……”毛凤年嘴唇微颤,终于开口,声音已不似方才的狂傲,“原来……原来您这些年,一直没有荒废,反而练就了更加厉害的武功。”



    李元白淡淡一笑,语气平缓:“武功,不过是身外之物,废与不废,又有何分别?”



    毛凤年咬牙,忍不住道:“可你方才一袖之间,便震伤我们四人,这等神功……只怕世间再无人可及!”



    李元白轻轻叹息,缓缓道:“天地如棋,众生皆子,棋子落错,便需重新布局,可人世无重开之局。李某在此十年,不过是不亡以待尽,顺应天数罢了。”



    毛凤年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你……你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李元白目光沉静:“自十年前,我便已出局,既已出局,何来局数?”



    毛凤年心头发寒,忍不住道:“你既然修得如此了不起的本事,何不早日脱困,为何甘愿在这藏书楼中虚度十年??”



    李元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手中一卷古籍之上,缓缓道:“何谓虚度?”



    毛凤年一怔,抬头望向他。



    李元白轻轻翻开书卷,指尖掠过那些陈旧的字迹,声音淡然:“十年前,我自忖武功已不弱了,居然自信能掌控世事,能够护国安邦,能够平定纷争,能够让江湖与朝堂各归其位,那时可真是不要命的妄自尊大,不自量力。最终,我成了弃子,被困在这里,世人皆认为我已废,连我自己,最初也以为如此。”



    他顿了顿,缓缓合上书卷,目光越过毛凤年,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但当一切纷争都已远离,唯有我一人,在这四壁之间,与千百卷书籍为伴时,我才终于明白,世事从未受人掌控,命运也并非凭借力量便可左右。”



    毛凤年沉默不语,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李元白缓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古槐上,树影斑驳,枝叶虽已枯败,但树干仍旧坚韧挺立。



    “世人都以为,生而为人,便需争,争名,争利,争权,争胜。但他们从未想过,争得一切之后,人生便圆满了吗?”李元白转身,注视着毛凤年,“你今日若杀我,明日是否真的就能平步青云?我今日若胜你,明日是否就能重掌大权?一切不过是因果轮转,潮起潮落,谁又能真正立于浪头之上,永不沉沦?”



    毛凤年神色复杂,心中竟忽然生出一丝动摇,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该前进,还是该回头。数十年来,他在朝堂厮杀,权谋相争,今日奉旨来抓捕李元白,本以为只是一次必成的任务,哪知今日的使命,根本有如送死。李元白的武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他留在谷中十年,不是腐朽,而是涅槃。



    “但你终究还是不敢反抗。”毛凤年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



    李元白微微一笑,摇头道:“非是不敢,而是无需。有人以剑掌握命运,有人以权书写历史,而我,以静观之。”



    外头风起,天际的星光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人世不变的轮回。



    毛凤年额角青筋跳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李大人既然不愿和我们回去,恐怕……恐怕陛下放心不下,不会善罢甘休。”



    李元白转身,望向阁楼之外,幽幽道:“若尘世万物皆在掌控,又何必急于一时?你们以为,我被幽禁十年,乃是苦厄,殊不知,困于世情者,才是真正的囚徒。请回去告诉陛下,我已是活死人了,天下再无李元白,请他放心。”



    毛凤年闻言,心神一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低垂,竟不敢再直视。



    李元白一笑,眼神依旧平和:“江湖未远,棋局未终。若仍执迷于棋枰之间,终究难逃命数。等到了最后关头,不放下,也还是得放下。”



    “李大人……”毛凤年咬牙,终于拱手一揖,声音颤抖,“得罪了,告辞。”



    李元白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再言语。



    风吹过廊下,掀起一页泛黄的书卷,纸张在空中轻轻翻飞,最终落在地上。



    毛凤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让天下震动的高手,心中却再无杀意。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便与受伤的同伴相互搀扶着离去。



    李元白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藏书楼大门之外。



    他缓缓闭上双眼,轻叹一声:“十年了……到底还是落子了。”



    夜色归于寂静,李元白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手中书卷翻开,纸页轻轻飘动。他的目光宁静,像是一汪深潭,早已映照过江湖风雨,亦映照过人世悲欢。



    突然,烛光微微一颤,他低声喃喃:“江湖,依旧如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