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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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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节
    “你以为燕问苍死后,一切就此了结?”他声音略显颤抖,“不,原来这场棋局永无停歇。”



    烛火映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皱纹如刀刻,仿佛每一道痕迹都铭刻着一段过往。



    “燕问苍死了,‘天道讨逆盟’也土崩瓦解,紫宸监表面上立下了大功。我身为幽灯司首座,成了那个最大的功臣。”李元白自嘲般一笑,眼中没有丝毫得意,“皇帝赐我金印,封我官爵,朝堂之上,百官避让三分,江湖之中,提我之名,无人不惧。”



    萧迟静静聆听,目光凝视着李元白,似乎已预感到事态的走向。



    “可笑的是,真正的危机,并不是那些我曾威吓的江湖豪杰,也不是朝堂上那些权臣,而是……我自己。”李元白微微偏头,烛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眶里,像是两团暗淡的余烬,“当我的名字开始比那些王公大臣还响亮,当紫宸监的密谍遍布朝野,连亲王宗室也要对我客气几分时,皇帝便开始觉得——我,太大了。”



    他停顿片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仿佛那是对自己命运的讥讽。



    “皇帝最信任我吗?不,他只是信任手中的剑,而当剑变得太锋利,便会让人握着不安。紫宸监尾大不掉,幽灯司权势滔天,这把剑锋芒毕露,最终刺痛的不是敌人,而是握剑的人。”



    萧迟心中微震,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李元白缓缓起身,踱步到藏书楼的窗前,推开一扇半掩的木窗,冷风夹杂着尘埃拂过他的脸。他看着窗外已漆黑如墨的夜,仿佛又看见了当时的场景。



    “那天夜里,皇帝召我入宫,说是密议要事。我带着八名亲卫,风尘仆仆赶去。可当我步入殿中,却见群臣跪地,禁军列阵,金吾卫的长枪早已悄然指向了我。”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冰刃划过铁石。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杀人最干净利落的方法,永远不是刀剑,而是圣旨。”



    萧迟几乎能想象那幅画面。金阶冷月,群臣噤声,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一道诏令,便可斩断人间所有荣光与权势。



    “皇帝没有杀我。”李元白转身,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他说,‘李元白,你功勋卓著,朕念你多年效忠,不取你性命,只废职削爵,你就呆在落日谷藏书楼,省思己过吧。’”



    “省思己过?”他轻轻笑了笑,踱步回到桌前,抬手拈起一卷旧书,随意翻看,“十年了,书我看了不少,可仍想不明白,若我真有错,那错的究竟是什么?”



    萧迟低声道:“不是您有错,而是您太对。”



    李元白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掩不住的悲凉。



    “好一句‘太对’!你若早生十年,或许我们还可同饮一杯。”他说着,随手将手中的旧书丢在桌上,尘埃四起,仿佛那些过往的荣光与血腥一并散去,徒留空寂。



    萧迟没有接话,沉默良久,低声问道:“既然您看透了这一切,心中可曾悔过?”



    李元白望着桌上的残卷,神色平淡如水:“悔?若要悔,也该悔我当初不该太沉迷于权力。但世间若真有悔字,恐怕早已挤满了皇宫、朝堂和江湖。”



    萧迟心中忽有沧海桑田之感,想到自己今后何去何从,又是茫然一片,他拱手作礼道:“前辈,掌门之命,晚辈已带到,若无吩咐,天色已晚,这便告辞,不敢打扰清净。”



    李元白盯着萧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萧迟小友,你不是好奇宁尘子为何让你送这些东西给我吗?”



    萧迟忽然想起前面向其提了此问,只是被李元白插了这么一段前尘往事,弄得自己心里一时空空荡荡,忘了此前之问。



    “还请前辈指点。”



    “他不是在传信,也不算求助。他是在提醒我,是在警告我。”



    萧迟心中一震,低声问道:“敢问前辈,掌门在提醒什么?警告什么?”



    “天,变了。”



    李元白站起身,夜风推开半扇木窗,拂动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寒意:“五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新帝登基,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流汹涌。先帝虽也提防,却深知江湖之于朝廷的微妙平衡,故而在刀剑与皇权之间留了几分余地,允许江湖门派林立。只要不威胁朝廷根本,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回头看了萧迟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可这位皇帝不同,他要的不是平衡,而是绝对的掌控。他不容江湖有超脱于朝廷之外的势力存在,尤其是那些门徒众多、影响广泛的武林门派。”



    萧迟心头一凛,脱口而出:“归元门。”



    李元白点了点头:“正是。‘暗流会’,若我猜测不错,也许就是朝廷另一个‘天道讨逆盟’罢了,专替皇帝清理那些不想再容忍的‘隐患’。如今他们对归元门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我。”



    萧迟握紧了拳,声音低沉:“因为您曾是‘御武侯’,替朝廷处理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事?”



    李元白苦笑着坐回蒲团:“不错。我曾是皇帝最锋利的剑,可剑若钝了,或是不再合手,便成了麻烦。更何况,我知道太多秘密,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萧迟默然,心头沉重如石。



    李元白继续道:“宁尘子知道这一切,所以他要你来见我。一是为了让我明白局势已变,二是……他想看我会不会再挣扎。”



    “您会吗?”萧迟下意识问出口。



    李元白沉默良久,坚定的吐出两个字:“会的。”



    他抬起头,眼光如雪下未融的剑锋:“当年我为皇帝斩过无数人,如今轮到自己,我欠的债本也是应该还的,只是这十年,我想通了一些事,但还是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再假以时日,也许便能豁然贯通,到那时便不枉此生了。你看,这红绸上的字‘朝生暮死何足道,且向红尘借火焚’,本是一句吹牛的江湖豪语,倒应在了我这十年之悟上。因此,我必须苟活下去。”



    萧迟心中微震,看着眼前这个曾被囚于藏书楼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并未被岁月磨平棱角,反而在沉寂中酝酿着新的锋芒。



    李元白淡淡一笑,低声道:“你掌门哪是送剑谱给我,他是要我传你归元十三剑的奥义。”



    萧迟慌忙摇头:“前辈怕是误会了,掌门还特意叮嘱晚辈切不可私自练习剑谱上的剑法。”



    李元白看着萧迟,眼光中透露着一丝欣赏:“萧迟小友,我已不是归元门的人了,但归元门的剑法一直留在我身上,三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得以回报的机会。”



    他似乎颇有兴致,继续道:“宁尘子很有眼光,你很不错,诚实守信,又能过我设下的四道关,看来真是机缘已到。‘归元十三剑’是创派的基石,它的威力非同小可,据说被称做武林古往今来的‘三大神功’,但历代弟子能练通十式以上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尤其是这最后三式,若无‘过来人’指导,自己盲修瞎练,极易经脉错乱,自寻死路。你拿着剑谱能忍住不看,十分难得,一般人只要看到了剑谱所载后三式精妙剑法,很难忍住不去修炼。”



    萧迟只感到自己这几日的际遇,如同云山雾绕般,命如悬卵,脑子嗡嗡作响,直如梦游。



    李元白也不耽搁,直接展开剑谱,将第十一、十二式剑法向萧迟仔细讲解演示,并向其点拨前十式滞涩难通之处。



    这一教授便到了第二日夕阳落山,此刻忽闻门外传来四下短促钟音。



    李元白眉头一皱,低声道:“来的这么快。”



    随即对萧迟道:“只好暂且讲到这里,若能过得此关,便能继续将第十三式说与你听。现在请在隔间躲避,来的都是厉害人物,你不用考虑帮忙。”说罢,左手长袖一拂,一架书橱后面出现一道暗门。右手轻点萧迟,他顿时动弹不得,被移入隔间,暗门有一小口,能望向外面。



    落日谷藏书楼幽禁十年,世人皆以为李元白早已化作尘埃,埋没于江湖深处。



    可今日,此处的寂静,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