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缓步踏入藏书楼,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微弱的声响,仿佛惊扰了这里沉睡已久的光阴。四周弥漫着旧书的气息,微微发黄的纸页在烛火下透出一层朦胧的光,尘埃浮动,隐约可见风从门外带来的微微凉意。
阁楼之上,那老人端坐在一张蒲团上,他翻过一页书,手指缓缓抚过书面,动作平和而专注,似乎这天地间再无旁事值得他分神。
直到萧迟走近,那老人才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淡淡的的平静,似早已知晓。他合上书,声音缓慢而低沉,如风过旧墙:“归元门的弟子,你终于来了。”
萧迟立在他面前,微微垂眸,看着老人手中的书卷,封皮斑驳,字迹已模糊,像是经了许多年头,摸过无数双手。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晚辈萧迟,前辈知我会来?”
老人微微一笑,像是听到了一句早该听到的话,声音低低的:“你若不来,归元门也会派其他人来。”
萧迟没有说话。
老人伸手拂过书面,手指苍老,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轻轻地自问:“宁尘子,十年前,我们跪在御阶之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萧迟抬眼,目光落在阁楼幽暗的角落,像是透过这一片寂静,看见了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他摇头,声音很轻:“前辈所言,晚辈不知何意。”
老人静静望着他,像是等待,又像是在细细打量,许久,他才道:“是贵掌门宁尘子派你这里来找我吧?”
萧迟点头,沉思片刻,最终轻叹了一声:“晚辈已被逐出归元门,但掌门又让我给您送件东西。”
老人颔首,低声道:“世事从来如水,你行至何处,水便流至何处。你在不在归元门,其实并不重要,宁尘子必定十分信任你,才会派你过来。既然归元门派人来了,我也就知晓这水流的去向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迟沉默了一瞬,不知他所言何意,最终只是将剑谱与红绸交与老人。
老人接过,目光落到红绸那行字上,语调平淡:“你可曾想过,宁尘子要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萧迟指尖微微一动,目光中浮起一丝疑虑,他抬头,盯着老人:“晚辈愚钝,不知为何?”
老人轻轻一笑,眼里掠过一点微光,仿佛这满屋旧书间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半晌,他才缓缓地说:“你既然来了,也不需隐瞒,我就是李元白。”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沉静的藏书楼里,似有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吹过旧书,吹上人的心头。
萧迟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仿佛一个遥远的传说。
十年前,传闻李元白是大内第一高手,紫宸监幽灯司首座,人称“御武侯”,专门对付皇上认为有威胁的江湖人士与朝堂权臣,几乎以一人之力震慑南北,令无数巨宦豪侠闻风丧胆。可就在一夜之间,他骤然失势,人便失踪了,再也未现江湖。
李元白喃喃自语,仿佛要将这十年的孤寂尽数吐出:“‘紫宸天子殿,金阶听雪寒’。紫宸监直属皇帝,凡所行之事,皆可不经三司审讯,直接行刑,甚至连亲王宗室也不例外。江湖人称之为‘天子暗狱’,紫宸监的杀手则被称为‘御鬼’,而我也得了一个‘御武侯’的称号。我们那时好不威风,作为皇帝身边的密谍机构,专责监察百官、肃清朝廷异己。在武林之中,我们不仅渗透江湖门派,连许多高手宗师都秘密受命于紫宸监,其中就有你的掌门宁尘子。”
萧迟心跳加快,似在看着内心不愿面对的隐约猜测逐渐化为事实。
李元白继续道:“可当时我们还是不满足,竟想完全掌控江湖,终于走出了导致自毁的那一步。二十年前,在皇帝的默许下,由紫宸监暗中扶持操控,抽选各门派的高手成立了‘天道讨逆盟’。嘿嘿,当时沈怀璧还不是掌门宁尘子。你看这红绸,就是成员的标志,他也有一块。归元门上一任掌门燕问苍由我推选为盟主,唉,没想到却是害了他。哦,??忘了告诉你,燕问苍、沈怀璧都是我师弟,我三十年前便离开了归元门,跳入了那无边宦海。”
李元白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些许自嘲,仿佛那些尘封的往事已在他心中翻搅成一壶苦酒,越品越烈。烛火映着他略显苍老的面庞,微微跳动,仿佛也在聆听着这段被尘封的秘史。
“那时‘天道讨逆盟’的名头可真响亮啊,什么‘匡扶正道,讨逆安民’,听着好不堂皇。当年确实也轰轰烈烈做了好些大事。”他抬头看了萧迟一眼,目光忽如寒星般锐利,“可你知道吗?这不过是皇帝通过我们操控江湖的一场棋局。那些江湖人士自以为立于道义之巅,殊不知不过是朝廷暗中提线的傀儡。”
萧迟心跳如雷,喉咙微微发紧,似想开口,却被李元白接下来的话牢牢钉在原地。
“燕问苍此人,天资卓绝,心高气傲,他可不愿一辈子当皇帝手里的棋子。他想反客为主,以‘天道讨逆盟’为基,逐步将权势握在自己手中,甚至妄图与朝廷分庭抗礼。”李元白轻叹一声,眼中流出一丝无奈,“可惜他忘了一件事,皇权之下,江湖是不能容下‘大鱼’的。任你如何翻腾,终究逃不过天子一网。”
萧迟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发白。燕问苍,那个被传颂为一代宗师,归元门的传奇人物,竟是这样陨落的吗?
“燕问苍的结局,你想知道吗?”李元白语气低沉,声音仿佛带着怜意,“他死得不算悲壮,甚至可以说……死得极其可笑。”
烛光在此刻摇曳了一下,仿佛也为这句话颤抖。
“他自以为运筹帷幄,结果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呵,‘天道讨逆盟’内部的几位关键人物,早已向紫宸监秘通内情,等他以为可以抗衡朝廷的时候,那些人与紫宸监联手反噬,将他困于归元门祖坛‘云隐洞’之中,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李元白轻轻叹息,似是为燕问苍不值,更多的却是平淡,“据说他临死前,仍不肯相信竟会败在‘自己人’的手里。”
萧迟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碎裂。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归元门祖坛云隐洞那些古老而庄严的石碑,似乎还能看到当年血迹未干的痕迹。他从师门听到的是,燕问苍几乎凭一己之力为归元门抵挡了一场灭门大难,最后牺牲了自己。
“可笑吗?”李元白盯着他,声音低沉如夜风,“当年我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人,燕问苍以为自己是可以操控命运的人,最后我们都不过是命运手中的棋子。”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良久,萧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也许吧。您说他是棋子,可晚辈倒认为未必。他若真只是棋子,怎会江湖留名至今,到处都有他的传说流传?”
李元白一愣,随即笑道:“呵呵,或许你说得对。但萧迟小友,你从江湖中听到的,和我刚才所说,相距甚远吧。”
萧迟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颤动,仿佛能感受到那未曾亲历的血腥与背叛,正在缓缓渗入他的骨髓。
李元白的笑声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烛台,指尖掠过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也拂去了旧日的荣光,徒留冷寂与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