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萧迟终于找到了这里。
藏书楼孤立于西山群峰之下,静默于深谷之中。整座楼宇皆由黛青色的古木筑成,楼檐高耸,四角微微上扬,似振翅欲飞的孤鸟,又如欲托起苍穹的手。
岁月斑驳了木梁,风霜蚀尽雕饰,唯有门前那一方铜匾仍透着古拙苍劲的光泽,上书二字:“藏书”,字迹似剑刻刀劈,苍劲中透着凌厉,仿佛岁月流转,唯有这二字岿然不动。
楼前青石台阶虽有残缺,但石缝间却未留杂草,似有人曾经登临,又似无人敢至。微风吹拂,檐下风铃低吟,却并非清脆之音,而是如幽谷回声般缥缈不定。
楼门半掩,一抹深邃的黑暗自门内渗透而出。
楼门前落叶无声飘落,空气中浮动着陈旧书卷的淡淡气息。萧迟立于石阶之下,目光微敛,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魁梧大汉正持扫帚缓缓拂去地上的尘埃。
大汉身着粗布麻衣,背脊宽厚,须发凌乱,扫帚落处,尘埃四散,看似随意。他未抬眼,嗓音低沉而带笑意:“好小子,你能来到这里,实在本事不小了。但想入藏书楼,得再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扫帚已起!
那本是最寻常不过的竹枝扫帚,此刻却在大汉手中化作疾风骤雨,呼啸之间,漫天落叶仿佛瞬间成了锋利的刀刃,挟风卷袭,封围萧迟。
萧迟心念一动,右掌微翻,已然扣住一片飞叶,借势轻拨,竟以柔克刚,令叶势逆转,回旋而出。他双手翻飞,指尖轻触那些疾袭而来的落叶,或拨、或引、或弹,每一片叶子落下的方位皆恰到好处,既避开锋锐,又未乱其势。
大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手腕轻震,扫帚陡然横扫,一道劲风直袭萧迟面门!
萧迟不退反进,五指微张,竟在疾风扑面之际,探出两指,使出的居然是“归元十三剑”第七式“月落乌啼”的剑意,恰好夹住扫帚一角。轻轻一震,劲风顿散,落叶无声飘零。这一下,他自己也颇感意外,竟于不知不觉中将久练未成的“第七式”使出,且恰到好处。
“好手法。”大汉点头,顺势收回扫帚,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他随手一抛,扫帚斜倚门侧,抬步走向藏书楼门口廊下的一口铜钟,伸指轻扣,悠远钟鸣顿时回荡。钟音初响轻柔,继而层层叠加,仿佛有无数道回音交错缠绕,渐渐竟似剑吟、如涛声,震耳欲聋。
“听好了。”大汉低笑一声,声音淹没在钟音之中。
萧迟心神微凝,缓缓闭目,静听钟音层层递进。一重音落,他分辨出其内藏的疾风之势;二重音起,他听出了某种隐藏的剑气流转;第三重音时,他蓦然心头一震,脚下微移,恰好避开了一缕无形劲气。
钟音回荡,似有无数人在耳畔低语,又似刀剑交鸣于脑海。
萧迟心中无波无澜,耳识渐明,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间,他已然站在了最佳之位——既不陷于钟音杀机,也未避其锋芒,而是踏在最平稳的一点。
钟音渐歇,大汉收手,打量着萧迟,眉头微皱,目光透着几分探究。他刚才敲响的钟声,远不止是考验听力那么简单,而是暗藏内家劲气,每一道回音叠加,便是一次内力的侵袭,寻常人或头晕目眩,或被迫后退,哪怕稍有修为者,也需凝神运功抵挡。但萧迟……竟从始至终未曾动用一丝内力,只是静立原地,脚步微移,便避开了所有暗藏的劲气?
大汉沉吟片刻,蓦地抬掌,五指如钩,朝萧迟肩头抓去。此招迅捷无比,指风未至,周遭空气已生出一股隐隐吸力,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扯入他的掌势之中。
但就在这一瞬,萧迟微微侧身,肩膀仿佛顺着风势轻轻一摆,便似水中浮萍,借力滑开,既未与大汉正面相抗,也未显狼狈之态。大汉眼神微变,手腕一翻,掌势陡变,宛如狂风骤雨,连绵不绝。
然而,无论攻势如何变化,萧迟始终恰到好处地避开,每一步踏出,仿佛早已料到掌风轨迹,甚至不需看,不需想,便能在狂风暴雨中游刃有余,如夜行人踏星辰之光,不快不慢,步步生妙。
大汉终于收手,皱眉望着萧迟,沉声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萧迟微微一笑,道:“钟音三重,前辈的劲气便随之而变,第一重如风,轻灵飘忽;第二重如剑,凌厉藏杀;第三重如涛,奔涌沉重。但风有迹、剑有势、涛有流,听其韵、察其形,便能知晓其去向。至于适才避开前辈几招,那是晚辈最得意的‘打不赢就跑’功夫,浸淫日久,可谓入了‘化境’了。”
大汉神色微变,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个‘听其韵、察其形’!好个‘神龙驭风步’!老夫习武数十载,尚未遇过仅凭眼耳便能避劲化势之人。你这身功夫,比武功更像……天赋异禀。”
萧迟微微一顿,笑意渐收,眼中浮现一抹沉思之色。
天赋异禀?或许吧。
但他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切,并非天赋异禀,而是源于无数个夜晚的锤炼。还有这几日的人生突变,既让他被困惑迷茫包裹,又让他忽然心境清明。他无法道明的是,刚才钟音三重,自己的心都未安放其中,而是无意间安住在三重之外——能听此音者,并非此音,钟音过耳,不辨不识,钟音劲气居然伤他不得。
大汉见他神色微妙,未再追问,而是朗声向门内道:“请问先生,手关、耳关皆已过,藏书楼的大门,开不开?”
“请这位小兄弟进来吧。老朽已十年未见生人。看来缘法到了,只能面对。”门内一位老者的声音,从深处十分清晰的传来。
大汉将萧迟请进藏书楼后,便自行离去。
藏书楼内,烛火微微跳动,映照着斑驳的墙壁,尘埃在空气中飘浮,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十年。
在那幽暗深邃的阁楼上,一位身着素衣的老人正端坐于一张蒲团之上,手指轻拂着一本已然泛黄的古籍。他须发尽白,身形清瘦,略显苍老,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渊。
他的名字,江湖早已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