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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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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落花流水照影重 第一节
    萧迟沿着一条小溪走进落日谷,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映在溪边青石小径上。他握紧腰间长剑,枫叶簌簌擦过衣衫,惊起三两只飞鸟。



    “年轻人,过了这里,前面可就没路了。”溪水对岸有位采药妇人正挽着竹篓,脚边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药锄。她身侧有位老者正在捣药,石臼与铜杵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



    萧迟恭敬问道:“敢问老丈,这谷中是否有座藏书楼,该往哪边走?”



    捣药声突然急促如骤雨。老者身形暴起,药锄化作一道青光直取萧迟咽喉。妇人同时甩出竹篓,数十根根青竹签破空而来,竟在半空结成阴阳两仪阵图。



    “这是我归元门的‘阴阳双生阵’!”萧迟心下惊异,知晓面对此阵,无论如何躲避不了,师父曾经教导唯一破解之法,便是找到阵眼,且只能一击,能破则成,不能破则当场被绞杀。



    萧迟将剑横在身前,他伤势未愈,又面临绝境,此时只得“悬崖撒手”拼一次了。不存念想后,反而一时心境清明,只一剑刺向阴阳两仪正中间,竹签阵图突然被震得四散纷飞,但药锄却在空中继续击来。老者浑浊的眼中精光暴涨,锄刃已触到萧迟喉结三寸处。



    千钧一发之际,萧迟忽然闭目轻点两仪中的阴阳鱼眼,剑式却温润如春水,老者身形微滞,药锄“当啷”落地。妇人慌忙去扶,却见丈夫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十年了...你是第一个破阵之人。”



    萧迟躬身拾起药锄奉还:“惭愧,前辈必与本门有甚深渊源,晚辈若不是事先知晓本门‘阴阳双生阵’的唯一弱点,凭晚辈这点微弱功夫,断然无法脱身。”



    老者浑身剧震,惨然道:“天意,天意。”



    那妇人扶助老者,看向萧迟,眼神却变的柔和:“小兄弟,你是归元门的弟子,那很好。你那一剑,若不能万缘放下,定心息念,奋力一击,不留退路,即便知道破解之法,也是枉然。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很了不起。”



    妇人又看向老者,柔声道:“老头子,先生交待过,若是有人能破此阵,便让他过去,咱们别再难为这位小兄弟吧。”



    老者长叹一声,把身旁一支青竹杖抛来:“过了麦田莫要停步,见到棋盘只管落子。”



    前方金黄的麦浪在暮色中起伏,穗芒折射着夕阳余晖。萧迟握着青竹杖正要穿行,忽然瞥见田垄间摆着方青石棋盘。黑白双子置于一旁棋盒之中,棋盘上纵横交错,竟是以麦穗为线,在风中簌簌颤动。



    “天地为枰,万物皆子。”浑厚嗓音自麦田深处传来。萧迟定睛望去,只见个赤脚农夫正在割麦,镰刀起落间金穗纷飞,每根断茎都精准地落在棋盘星位上。



    萧迟想起前面老者之言,从一旁棋盒中执黑子落在天元:“前辈以镰为手,以穗作棋,不知要教晚辈什么道理?”



    农夫眉头一皱,大声道:“前面那个臭老头子,自己拦你不住,却想来看我笑话。”



    说罢,他镰刀划过麦浪,上百根麦穗突然悬空而立:“你看这麦田,春种一粒,秋收万颗。可若急着收割未熟之穗...”话音未落,悬空的麦穗突然爆裂,麦粒溅满棋盘,一时眼迷棋乱。



    萧迟立于田间,眼神凝重,他知道这场比试绝非寻常的武功交锋。农夫割下一束麦子,手腕一翻,麦粒如骤雨洒落,朝萧迟飞袭而去。这并非寻常暗器,而是棋局初布的迷阵,任谁置身其中,恐怕也难辨真伪。



    萧迟心念一动,手指轻拂棋盒,捻起一子,朝空中飞洒的麦粒间落下。一子既落,宛如定海神针,棋局隐现,原本狂乱的麦粒顿时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归位,落于棋盘之上。农夫微微颔首,镰刀一挥,再次抛洒麦粒,局势瞬息万变。



    萧迟虽武功稍逊,但双目如炬,步步落子精准,在这无形棋盘上破开迷障。他知晓,胜负不在力道,而在心神,在那一念之间的洞察。麦浪翻滚,棋局交错,片刻之后,农夫终于停下手中镰刀,朗声一笑:“好眼力!”



    萧迟指尖黑子已化作齑粉,掌心却托住一粒未熟的麦粒:“‘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我门的‘虚空无极心法’入手便是练这个,只是数十年来无人能将此功法修炼深入。”说着将麦粒轻轻按入棋盘中央。霎时间整片麦田安静了下来,金色麦浪如潮水般退潮,现出一条青石小径沿着溪流方向铺展过去。



    农夫摇头苦笑,镰刀往地上一插:“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没被麦芒刺伤眼睛的访客。不错,武学之道不在争锋,而在胜己,胜己方为有力,看得准、把得稳、有定力方能胜己。”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麦浪深处。



    溪水映着残阳的最后一抹光辉,行不远处,见数十柄锈剑乱插在溪边青石中。一名青衣男子抱剑赤脚立于溪水之上,脚下潋滟随波沉浮:“此去藏书楼,需过此溪,留下手中剑,身上物。”



    萧迟将竹杖插入溪畔,苦笑道:“这是要在下赤身裸体过去吗?若不留又如何?”



    青衣人微微抬眸,看向萧迟,语气平淡:“踏水三步,剑生一式,接得住,便过。老兄最好还是原路返回,莫枉做了剑下之魂!”



    说罢突然拔剑,溪边锈剑竟纷纷腾空,在暮色中结成剑网。寒芒过处,站在岸边的萧迟衣襟裂开三寸缺口,以竹杖撑地向后弹开,同时使出“神龙驭风步”,才勉强避开刺向眉心的剑尖,心下暗道:“好险!还好踩入溪水之中尚浅,否则如何躲得过方才一剑。”



    青衣人足尖虚点涟漪,衣袂随波轻摆,仿佛一叶浮萍悬于溪流之间。溪水旋动,剑气无形,却已然铺展成一片杀机。



    水面映着残剑,影影绰绰,真假难辨,每一步落下,皆是生死之分。萧迟沉肩收势,双目微阖,心随流水,以竹杖探水,步伐也随之而动。他踏前一步,恰逢波纹轻抬,剑气自足侧掠过,衣角微扬而不伤毫厘;再进一步,水波回旋,他旋身而行,恰好避开暗藏的一缕剑意。



    “老兄原来是归元门人,难怪,难怪。”青衣人目光微动,怀中剑鞘忽地轻颤,三尺青锋竟似活蛇游出,剑尖似爬行水面却不沾分毫,直刺萧迟胸口。这一剑无声无息,正是最难避的一式。然而,萧迟足下未退,反而顺势踏入一片回流的水波之中。脚步轻落,仿佛踩在一线浮波之上,整个人也随之微微下沉,剑锋擦肩而过,落入水中,只溅起几点微澜,使得正是“神龙驭风步”中的步法。



    青衣人似不甘心,踏波而来,剑势却似垂柳拂水,绵密剑网裹着水花罩住萧迟周身要穴。萧迟横剑画圆,剑脊撞碎三朵水花,竟发出金铁相击之音。



    溪水忽转幽蓝,残阳坠入西山刹那,数十柄锈剑竟同时嗡鸣。青衣人剑招突变,身形化作虚影,踏着锈剑柄端起落。



    “好个借影藏锋!”萧迟明白若是一味格挡防卫,自己根本走不出十招。他运起“神龙驭风步”,身形忽如醉汉踉跄。左足踩碎水面倒映的锈剑残影,右掌剑柄倒转,竟用剑镡点向虚空某处。青衣人剑势稍钝,知萧迟看破剑影虚实,竟以拙破巧截住其七式后招。



    “嗒!”



    萧迟最后一步踏碎水中清光,青衣人剑尖放在萧迟咽喉,萧迟剑锋也抵其丹田要穴。



    “老兄这‘神龙驭风步’,真是踏准了我这锈剑之阵的呼吸。”青衣人收剑入鞘,轻叹一声:“步随流水,心随剑意,我这关,你过了。”



    青衣人抬头转身,溪水漫过赤足:“月亮已现,观剑如观月,着相即迷踪。十年来...你是第一个不追我剑影,却见我剑心之人。”



    萧迟急忙拱手道:“惭愧,在下剑法与前辈相差何止千里,适才实在是歪打正着,幸运之至。”



    青衣人以指轻点剑脊,剑身竟似发出呜咽之声,“我守着满溪残剑,却忘了剑本无悲喜。当年欧冶子铸剑,以血饲炉时,想的可不是这般森罗剑阵。”



    萧迟语气恭敬,道:“前辈剑阵亦是非凡,若非我侥幸踏准了步伐,恐怕早已败阵。”



    青衣男子摇头笑道:“剑道一途,讲究的是心与剑合,步与势合。你能在如此激烈的交锋中踏准节奏,已是胜我一筹。”他说罢,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仿佛溪水载着锈剑残影往东流去。



    萧迟抬头望向天际,残阳已逝,夜幕悄然降临。他收起长剑,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愈发稳健,心中若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