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西坠,萧迟已离“天心湖”不远。路边有一间破败客栈,门扉半掩,似有香火未断。他心知江湖险恶,本不愿轻入,然身上有伤,腹中饥辘,终是迈步而入。
客栈厅堂中唯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僧。
老僧见他踏入,微微一怔,旋即温声道:“施主形容憔悴,想是疲惫至极,何不入内歇息?”
萧迟抱拳道:“劳烦大师借宿一夜,待天明即走。”
老僧点头,取来一碗清粥,低声道:“不必客气,我也是今日才行路至此,最近世道颇不太平,施主一身风霜,似是历经波折。”
萧迟苦笑,接过粥碗,正要饮下,忽觉一丝异样。他轻嗅粥水,竟隐隐有股奇异的苦涩味。
“毒?”
他猛然抬头,眼中寒光闪动,盯住老僧。
老僧见状,神色不变,淡淡道:“施主果然警觉。”
话音未落,四周木窗砰然洞开,数道黑影翻墙而入,居然正是上次劫持他的那伙人,而听这老僧的声音,估计便是那武功高强的黑袍之人。
萧迟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冷声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老僧缓缓起身,面色不改,笑道:“施主莫非忘了?你可是归元门的叛徒,江湖之人皆可取你性命。”
萧迟心头一震,喝到:“你们是‘暗流会’的奸贼?”
黑衣人缓缓逼近,萧迟深知此战凶险,若不拼尽全力,今日便要埋骨此地。他长剑出鞘,剑气如虹,直取老僧!
老僧冷笑一声,袖袍一挥,掌风激荡,竟将萧迟剑势化解于无形!
萧迟心头一凛,看出对方应是“雷音寺”一派,正要变招突围。
黑衣人已纷纷围住。
“罢了…不知道如何又得罪了‘雷音寺’,”他叹息道,“既然如此,要杀便杀吧。”
老僧缓缓道:“萧公子心软,念旧情,才落得今日下场,只要你愿意将剑谱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
萧迟深吸一口气,笑道:“只怕交出剑谱,当下便没命了吧?”
话音刚落,他脚下猛然一踏,长剑疾出,剑光骤然暴涨,直取一名黑衣人咽喉!
寒芒疾闪,转瞬间一名黑衣人倒下。
老僧眉头一皱,冷喝道:“杀了他!”
众人蜂拥而上,然而萧迟此刻心意已决,剑出无回,他虽伤痕累累,却生生斩破重围,最终于血泊中跃出客栈,纵身跃入夕阳之中!
老僧收回目光,淡淡道:“你跑不了的。”
萧迟一路逃至“天心湖”边,这里有一片美丽的枫林。
黑衣人紧追不舍。
当他背靠写着“天心湖”的断碑时,衣衫已被割裂出十七道血痕。
原来已经到了暮秋。
天心湖的湖面已泛着铁锈色,残荷败叶间漂着几片枫叶,像凝固的血痂。萧迟嗅到风里掺着腐草与铁器的腥气时,黑衣人的剑锋又挑破他的衣领。
“满月杀人,残月埋骨。”
声音是从倒映着枫林的湖面传来的。
萧迟看见满湖赤霞突然碎成金箔——有人踏着残荷走来,每一步都冲开飘落翻飞的枫叶。
接着便闻到传来的酒香,是烈如刀锋的高粱烧,混着风沙的粗粝。
“雷音寺的小丑,”来人身长八尺,摘下斗笠,露出一双电目,满嘴虬髯,双眉浓黑似蘸墨狼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连挑时辰的规矩都不懂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声音像钝刀磨过青石。
是韩驹!
只见他踏着半截断碑凌空扑下,双掌未至,掌风已将对方罩住。
韩驹掌力吞吐如雷,数名黑衣人胸前同时凹陷倒地,唯有那老僧运起内力勉强支撑。
“雷音寺的‘十八罗汉’果非等闲之辈,只是寂然大师不在寺里清净梵修,却凡心未了跑到中原来欲行偷抢,可是十分的不该啊。”原来这老僧是雷音寺十八罗汉排名第十三的寂然。
寂然冷笑道:“废话少说,既然如此,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话音未落,他掌风骤起,直袭韩驹面门。他的“雷音伏魔禅”的功夫已有相当的火候,他对自己的掌力颇有信心,自从行走江湖便少逢对手。
韩驹猛然一震,全身筋骨爆发出一阵霹雳般的声响,他大喝一声,犹如猛虎下山,一掌击出,掌风呼啸,生生压向寂然。
仅对一掌,寂然脸色就变来了,显然没料到韩驹掌力竟如此强横。
韩驹第二、三掌接连而至,寂然躲避不得,只得运起全身内力,出掌相抵。
三掌过后,韩驹便收手而立,看着寂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宵小之辈,就算拿到了剑谱,也未必能练成。何必浪费力气夺此非份之物?”
寂然眼睛突起,躬身缓步后退,忽然“噗”的突出一口鲜血,随即跪倒在地,再也起身不得。
韩驹朗声道:“你种因得果,怨不得人,今日留你一条命,只是一身功夫怕是保不住了。你能练得如此本领,废了确是可惜,不过这也断了你尘心俗念,若能自此好好修行心性,得悟大道,那就算是因祸得福了。你们走吧。”
几名受伤的黑衣人搀扶起已动弹不得的寂然离去。
萧迟之前觉得自己剑法虽未大成,但自视甚高,认为天底下能与自己过手的屈指可数,可近日接连碰上高手,方知自己如井底之蛙,曾经的自以为是真显得可笑之至。
韩驹扶起萧迟,从怀中取出药瓶,为其伤口上药。
“幸未伤及要害,萧师弟用此药涂上七日便可痊愈。”
“多谢韩师兄救命之恩。想必,我也要随你回归元门吧。”
韩驹凝目沉思片刻,道:“韩某自有师门任务在身,但并非索你回去。萧师弟可自行方便。”
“但段长老已发出命令......”
“韩某只听令于掌门。另外,我倒是要谢你救了舍弟韩烈。”
“不敢当,韩兄是高风侠义、性情中人,在下有幸得识。只是归元门我是不能再回了,这里有件要紧事物,烦请师兄带回交还掌门。”萧迟想其未必知晓庞长老之事,不然必费口舌解释,说罢便拿出了信封要让韩驹带回。
韩驹伸手推回,语气郑重:“若是掌门亲嘱之事,必有其深意。萧师弟照办便是。”
“只是这信封中物,干系甚大,近日种种仿佛皆由其引起,在下怕是再无力保此物周全,万一有失,不仅愧对掌门,更让本门损失惨重。”
韩驹低头思索片刻,无奈笑道:“我能猜到此中何物,近日风传是萧师弟盗了它,我便知冤枉了你。”
萧迟心头一震,仿佛有话要问,又不知怎么说。
韩驹继续说道:“看来这是掌门有意安排。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看懂此中深意,但你我都要作出选择,我选择相信掌门,萧师弟,你呢?”
萧迟呆立无语,心下一片茫然。
“这样吧,我本不该将这件事说与你听,但想必你在掌门的运筹帷幄中至关重要,我说你听,不必答话。数日前,我得到消息,‘暗流会’要对我们下手,而归元门有内奸做内应,并已成了气候,势力之大恐可与掌门分庭抗礼。于是掌门与众长老商议,无可奈何之下需从外面请得强援,选定的帮手就是‘寒月瑶宫’,代价便是那剑谱,由韩烈秘密送去。当然了,这全是掌门的计谋,为的是引蛇出洞,果然消息很快便被泄漏出去,而我就是去‘抓蛇’的。只是事态复杂超出了原本估计,这次已是我抓的第五条蛇了,除了‘雷音寺’,‘暗流会’‘沧浪帮’‘芙蓉山庄’还有朝廷密探居然都得到了消息,欲夺我门剑谱。只是掌门又将剑谱交于萧师弟带走,我倒不知其中缘故。”
韩驹自顾说完,对萧迟供了供手,道了声“保重”,便飘然而去了。
萧迟看着韩驹离去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微微苦笑,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