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想着断肠人的死,眉头深锁,仿佛空气中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心中清楚,这并非简单的寻仇,也非江湖寻常的杀戮。
这不是杀人,这是落子。
他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所有人推向某个无法抗拒的局势之中。而他们,皆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忽然,一道轻微的响声。
“吱呀——”
萧迟猛然回头,只见厉玄已然立于门口,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藏着千重波澜,却又冰冷如秋水。
他缓步踏入,烛光映在他俊朗却冷漠的面容上,照亮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师兄,你来了?”萧迟语气低沉,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厉玄微微颔首,淡然道:“我来问一句,萧师弟以为,断肠人的死,是为何?”
萧迟心头微微一震,沉声道:“你也觉得蹊跷?”
厉玄不答,只是缓缓走近,声音低沉如夜雨敲窗:“世间大多衰败,均源于内腐。断肠人的死,或许不过是狂澜之前的一滴雨。”
萧迟目光微凝,心中警兆陡生:“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厉玄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未正面作答。
萧迟盯着厉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危险:“师兄,你怀疑我?”
厉玄缓缓抬手,示意二人冷静,但整个房间的气氛已经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只是压抑,现在,它已经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厉玄的眼神冷漠而锋利:“这不是怀疑,而是谨慎。”
萧迟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移开对方。
“信任是靠守护的,而不是靠赌的。”厉玄的声音平稳。
他的笑容淡淡的,却让萧迟心底泛起一丝寒意,仿佛深夜之中,剑锋掠过微光,不知何时会出鞘。
厉玄盯着萧迟:“你最近练习‘归元十三剑’,应该精进不少吧。”
萧迟看向一旁的烛光,眉头紧锁,无奈道:“我练成了第六式‘燕返流光’,第七式‘月落乌啼’尚未得要领。”
厉玄的目光一直未离萧迟:“本门‘归元剑典’共传弟子六十四人,得师父指点修炼其中最精妙的‘归元十三剑’,连我在内,十八人。练至第六式以上的,八人。我和白须长老反复查看断肠人的致命伤口,以匕首为剑,一招‘燕返流光’,便就若合符节。我一直暗中调查,萧师弟,那晚你在哪?”
那晚,萧迟在后山的冷泉边练剑,岳灵素以“寒月流光剑法”与其切磋。
但他没有解释。
此刻,没有人再相信彼此。
风暴,已经在门内成型。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厉师兄,掌门让你赶紧去议事堂!”
大门猛然被推开,一名弟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呼吸急促。
厉玄的目光居然流露出一丝隐隐的兴奋。他缓缓抚摸腰间长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低声道:
“棋盘已布,刀剑将鸣。”
萧迟猛然回头,看向厉玄,心底忽然泛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归元议堂”内,烛火幽微,映照在雕梁画栋上,摇曳出斑驳的光影。四周屏风环绕,掌门和九位长老、厉玄等人围坐长桌,每人面前皆摆着一盏未曾饮过的茶。
屋外,风声凄厉,更显远山寂静。
他们都知道,今晚的议事,关乎归元门的生死存亡——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还能信任彼此?
茶盏轻轻落桌,发出清脆的一声。
掌门宁尘子目光深沉,缓缓开口:“诸位长老,归元门的存亡,恐怕便决于今夜。”
张启文长老为议事堂主持,负责内门事务,被称作归元门的「定海神针」。此刻他沉着不语,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视众人,似在衡量谁会第一个开口。
白须长老本是宁尘子的师兄,兼之性情温和,仁心仁术,一心专研医术草药,因此在门内地位超然。他轻抚须髯,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掌门,这话未免太重。归元门屹立百年,岂是一夜之间就可倾覆?”
庞天雄长老,被认为归元门内力最强,修炼成了「金刚归元劲」,刚猛无俦。他冷哼一声,手掌用力一拍桌面:“若有宵小胆敢犯我山门,便让他们看看归元门的刀剑!”
唐青梧是门中唯一的女长老,虽年过四十,尚能看出当年风姿绝世。其为归元门最神秘的长老,负责本门与外门派的盟约往来,据传与天下四大神秘组织之一的“风行会”颇有渊源。此刻,她坐在一旁,只是沉默不语,但目光深邃,指尖轻绕茶杯,似乎在权衡利弊。
宁尘子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看向厉玄——所有人都知道,他奉命调查断肠人之死。
厉玄声音淡然:“师父说存亡二字,未免太过沉重。归元门尚未亡,至少……今天还未亡。”
宁尘子的目光微微一闪,似在思索他话中有话。
张启文皱眉:“厉师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庞天雄也望向了他,目光不善。
厉玄缓缓抬眸,淡淡道:“归元门的敌人,不止在山门之外,恐怕……也在这间屋子里。”
白须抬头,眯眼道:“你是在说……我们之中有人是内奸?”
王伏念长老是门派中最善用心计之人,语气幽幽:“局中之人,岂能不自知?”
段青阳长老主管归元门刑堂,处决门派叛徒,无人敢忤逆,冷哼一声:“若真有叛徒,刑堂自会处理。”
王伏念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刑堂?段长老,十年前本门遭遇‘南陵叛变’时,还有白知秋长老五年前失踪,至今未有头绪,刑堂可曾处置过真正的叛徒?”
段青阳目光一寒:“你什么意思?”
王伏念语气不急不缓:“我的意思是,看不见的棋子,才是最致命的。真正的叛徒,往往是活得最久的。”
赵归鸿长老突然笑了,他缓缓鼓掌,声音低沉而戏谑:“妙,妙啊。”
张启文皱眉,低声道:“赵长老,你这话什么意思?”
庞天雄猛然起身,对赵归鸿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段青阳眼中寒光闪过:“赵长老,你究竟是归元门的人,还是‘暗流会’的人?”
赵归鸿轻笑,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随即缓缓放下茶盏。
“归元门?”他轻叹一声,目光悠远,“早在十年前,归元门已不再是原来的归元门了。”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脸色骤变。
宁尘子缓缓闭上眼睛,神情似是忍受着痛苦。
赵归鸿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归元门已成强弩之末,而‘暗流会’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况且,归元门的刀剑,向外,也可向内。……归元门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暗流会’之类,而是我们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