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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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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皮子画
    BJ五道营胡同的一家西餐厅里,这个中年男人坐在我的对面,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喝了一口柠檬水。



    一个小时前,我参加了一个作者交流会,举办人是当下一个知名的作者,这些年出版了四五本书,每一本都是大火。小赚一笔之后,又开了家娱乐公司,现在旗下有许多艺人。



    这次交流会,他带了一个当红小生,也是他旗下的,说是也借着这次交流会的名义,宣传宣传自己马上开机的书改剧。



    交流会毫无悬念的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



    我一向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合,只坐了半个小时便开始如坐针毡。但介于邀请我来的,是这个作者的朋友,也是我在这个圈子里比较熟悉的同行之一,我实在不忍让他下不来台,于是艰难地神游了一个小时,便借着有急事的名义悄悄离场。



    离开会场后,我给他发了个消息,说这种活动以后少邀请我来。五分钟后,他发了哭脸的表情,说实在不好意思会是这样。



    人之常情也,不足为怪。



    我在停车场抽了根烟,缓解自己的烦闷,正欲上车时,被从远处跑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叫住。



    “陈老师,陈老师!等一下!”



    他急匆匆的跑到我的车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气喘吁吁的从包里掏出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刊物。我认出这个出版社是我当初发表第一篇短文的地方。



    那时初入茅庐没有经验,带着这篇不成熟的短文四处碰壁,最后被这个小出版社收录,还激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结果编辑二话不说,把我的文章排版在了一个特别难找的位置。出版后,我自己也愣是拿着期刊翻了两三遍才看见。



    稿费更是少得可怜。



    当然,我入这行,也没指望这行能给我挣钱。因为没想好本科毕业出来之后要找什么工作,就去读研了。考上了本校,直升,今年是研究生的最后一年。我写作,纯纯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文字的形式倒出来。虽然不指望它挣钱,我也会和其他作者一样,希望自己的投入至少不会全打水漂。



    “能麻烦您签个名吗,陈老师?”他把期刊递过来,一下子就翻到了我的那篇文章。



    我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感动。于是点了点头,说:“可以。”



    “交流会上,我的位置离您特别远,一直没找到时机和您说话。”中年男人摸了摸衣服口袋,递过来一支笔,“结果就是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发现已经您不在会场里了,一问保安才知道您在这里。”



    “您的所有作品,我都拜读过。”



    他说着话,我接过笔,在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压着自己的打印名,签了一个手写的。



    “您不用这么客气。我比您小,合该我称呼您。”我道,把笔还了回去,“谢谢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



    本以为签完了名他就会说声谢谢然后离开,没想到他捏着笔和本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的,很明显像是还有话要说。我有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佯装赶时间的看了眼腕表,依旧客客气气的道:“您还有别的事吗?”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道:“我知道这段时间,您一直纠结新作的题材,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故事,想提供给您。”



    我挑了挑眉:“投稿是吧,没问题。你约时间。”



    一直以来,所有人写作文落笔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观察感受。因为大部分人的一生都实在单调,不把眼睛放在细节上,很难在生活里看到更多的颜色,读书的目的也是如此。小到写短篇散文的,大到写长篇巨作的,没少自己发掘故事,也没少听别人讲故事。很少有作者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像自己的文章一样精彩。



    好的作者一定不缺故事写。因为等到他们累积到一定成绩,就会有人主动送故事。



    我的生活,到目前为止,和大多数人一样,极致单调。总想着毕业之后,随随便便找个工资适中的厂子上班,养养猫狗,再过几年,和身边所有的朋友一样,谈恋爱攒点钱,买自己的房自己的车,娶妻生子,窝窝囊囊但平平淡淡。



    窝囊平淡有窝囊平淡的写法,天马行空有天马行空的写法。但我这个人又拧巴的很,想在平淡的地方搞点大东西,又想在胡编乱造的故事里找合理性,一来二去,写出来的东西,基本都不能让我满意。



    所以我经常抱着电脑叫苦,灵感枯竭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是没有东西的。



    如今送故事的人就站在我的面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要白不不要。



    “今天行不行?”男人先是面露喜悦,随后又慢慢的有点为难起来,“我明天就不在BJ了,家里有事。如果实在不可以的话...我们改天再约也可以。”



    “没问题。这附近正好有个西餐厅,我的脑子神游一个小时了,也饿了。坐我的车,我带你。你吃得惯西班牙菜吗?”



    兴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他脸上一亮,连连点着头上了车。



    于是,也就有了最开头的那一幕。他坐在我的面前,似乎是因为紧张,喝了一大口柠檬水。



    缓了一会儿后,他开始给我讲故事。



    这个故事据他所说,百分之八十都是真的。但是因为他讲的时候磕磕绊绊的,这里不对,那里不对,自己讲着讲着又忘了自己前面讲过的事情,我当时对故事的真实性保留态度。



    清朝年间,皇室为了垄断人参的采挖,很早的时候官设了一批专门挖参的队伍,后来这个队伍,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再受皇家的控制,自成一脉,称自己为“参帮”。这个男人出生在七台河,他的爷爷,爷爷的爷爷,都是在完达山上挖参的,他的爷爷是当时挖参的把头,也就是参帮领头的,把头在满语里是“勇士”的意思。



    参帮靠采参卖参,养活自己的家人,但人参这个东西会跑,今天在这个地方,过了一夜就不在了。所以不是年年都能收成满满,也不是批批都是好品相,常常会出现全队揭不开锅上不了山的情况。



    那个时候,东北边远地区猎户居多,几乎有男人的家里就有一把土枪。所以,他们也会偶尔打打野兔野鹿,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拿去卖。



    完达山靠近俄罗斯的边境,有些也住在边境的俄罗斯人,知道他们在挖参打猎,就来和他们做交易。他们用洋玩意和列巴红肠,来换参帮打到的野物。时间一长,这些人熟络起来,两边就互相开始帮忙倒卖东西。



    两边人和谐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倒卖出去的东西不计其数。不过据男人说,卖的其实吃的居多。那个时候闹饥荒,闯关东的人来东北避难。吃用的东西,很容易散出去。



    后来有一天,队里端锅的(炊事班班长)带回来一个木匣子,他说这个匣子,是藏在一堆大列巴里的。



    木盒子小小一个巴掌大,里面叠着一块非常非常柔软,但羊膻味很重的皮子。皮子具体柔软到什么程度呢,从里面抽出来展开后,大小是木匣子的五十倍,能把三个成年人完整的包在一起。



    这张超大号皮子已经包浆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也看不出皮子上都有什么,只能隐隐约约看出,这皮子上有一幅画。画风不详,男人说有点藏传佛教的味道。



    这个皮子是什么做的,我当时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但那个时候这些东西,罕见稀少,又仅供皇室,老百姓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对这张皮子有着十足的好奇心,以为也是俄罗斯的洋动物。



    他们觉得这皮子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但当所有人都在好奇新事物的时候,只有把头觉得奇怪。他在想,这块皮子为什么要藏在列巴里呢?这么好的料子,大大方方拿出去卖,也完全会有人买。



    这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这皮子一定不简单。说不定是什么古董宝贝,为了借他们的手,传递给有心的人。



    把头看着这块皮子,发现这张皮子的边缘有被切割的痕迹,也就是说,皮子应该不只有这一块。



    他的猜疑似乎在这一刻被证实了,他坚信这块皮子,非常不得了,但绝对不是参帮其他的人觉得的那种不得了。



    其实这个时候,这些人凑在一起一琢磨就会发现这个事情不对劲。那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摸摸把这个木匣子丢了。但是人一但有了贪念,魔鬼就会在心里种一颗罪孽的种子,发芽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把头决定一个人私吞这个皮子。



    ...



    故事讲到这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中年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拿起电话连连鞠躬,匆忙离席时还碰掉了放在桌上的期刊和刀叉。



    夹在期刊里的东西全都掉了出来,男人低头去捡,我说没关系我来就行。



    他投来感谢的目光,匆匆往外走,一边说:爸爸在忙,晚点再打电话之类的话。



    哦,原来是个父亲。我想了想毕业以后的生活,循规蹈矩的话,有一天也会为人夫,然后为人父。



    我喜欢单眼皮的女孩子,有韵味。生个女儿好呢,还是生个儿子?还是儿女双全?



    想着想着,我把地上的东西系数捡起来。



    期刊里的这些纸,有读者交流会海报、旅游宣传册、还有地铁图,地图,甚至还有房地产广告。



    其中有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端详。



    这个照片和他故事里说的那张皮子很像。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照片里的东西,也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看不清图上的内容。但与其说他是一张皮子,不如说是一块画布。



    本着做好人不偷看的原则,我将那个照片塞了回去。



    男人很快回来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还是讲故事。这期间,据他所说,还发生了一些很离奇的事情。但介于我认为后半段比前半段胡编乱造的成分还要严重,完全是没有合理依据的臆想,我决定不在这里赘述。但最终结局是,在他们发现大列巴里的木盒子后,一直和他们换物的那批俄罗斯人突然在某天,全都消失了。



    最开始的几天,参帮的人以为这些俄罗斯人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了。再后来,他们似乎意识到,这帮俄罗斯人真的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们又开始重新靠自己。但是从倒买倒卖里尝到的甜头,让他们开始有些不太习惯之前之前的艰苦。



    参帮的人开始心生嫌隙,总是动不动就起冲突。最后一次上山,参帮里所有的人再也没回来过,他的爷爷也不例外。



    他们家的人坚信,参帮一定是被那张羊皮诅咒了,决定溯源,想烧了这张皮。但是他们发现,那张羊皮也不见了。



    男人道,整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才十岁,也是家里人后来讲给他听的。他最开始是不信的,无凭无据,说不定就是为了吓唬他,让他没事别往山上跑。因为如果这么解释的话,其实是很合理的,山上雪厚,地形复杂,指不定一脚踩空摔下山,死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话落,他画风一转。打开期刊翻出我之前看到的照片。



    “直到我看到这个照片。”他把照片推过来,“听说现在有人也在找它。”



    他说,他们家没钱给皮子拍照。这张照片,是一个德国人给他的。



    他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东西叫万代锦,是清朝时期,XZ藩王进献给皇室的贡品。价值非凡,或许要比乾隆的长生被,都更牛逼一点。



    但是那个时候清朝自诩世界中心,并没有把一张皮子当回事,最后成了数百万陪藏品之一。再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它盗了出来。那个人大概知道自己吃不下这么大的东西,于是把这张皮子破坏了,分成了四块,散了出去。



    这个男人的爷爷,得到的是其中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