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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之后,通往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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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回家了
    这片区域,都算不上城中村,应该说是城中荒地,基建水平还停留在一百年前,能走的只是一条布满杂草,没有护栏的小山路,还有地上各种水泥和砖头的碎块。



    感觉下一场暴雨就会马上出现泥石流,要不是周围那些可以算得上古董建筑的危房上贴着“保护古建筑,禁止靠近”的标语,汤木瑶应该会觉得自己是穿越到古代了。



    陈叶说这里自从五六年前就被封的严严实实,从没有人进来,听说这里的房子都是清朝时期的,本来是要改造成一个旅游小景点,但似乎是资金不足,烂尾了。



    不过汤木瑶和陈叶现在都该感谢这个工程烂尾,不然就是拼了命也走不出五百米的。



    也幸亏汤木瑶在店里翻找的举动,才发现便利店后面连接着一座废弃的菜市场,菜市场的后面就是这个巨大的烂尾工程,现在就像天堂一般,没有任何一个感染者或是幸存者进入这里。



    当然,根据手机上的地图,这只能算一条近路,从这里出去后至少还需要走两公里左右才能到家。



    从这里出去后就只剩一条路了,这是必经之路,也是汤木瑶和陈叶上小学的地方,其实汤木瑶和陈叶在小学也是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再加上那时候年龄还小,两人根本不认识,直到上初中以后才知道她们上的是同一所小学。



    ■



    童年总是美好的,对于汤木瑶和陈叶来说,可能是的,即使两人的家庭有种粗劣的相似之处,比如父母都会吵架,互殴,家暴等等,但相比之后更烂的故事来说,也算的上美好了。



    至少那时候汤木瑶的妈妈还活着,陈叶的妈妈也没有得病,身体依旧硬朗。



    至少那时候,汤木瑶放学后会拿着两块钱,躲着巡视的老师,去小卖部买一些垃圾食品,吃着卫生纸做的辣条,喝着下水道抽出来的饮料,然后慢悠悠的晃回家。汤木瑶天真的问,这个辣条真是纸巾做的吗,她也想自制,小卖铺的老板哈哈大笑,告诉她这是特制可食用纸,最高机密不可泄露。



    至少那时候,汤木瑶还没和父亲一起住,那时她望向窗外,街道闹市的人们来来往往,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太阳缓缓落下,黄昏盖在汤木瑶的书桌上,没动几个字的作业本被染上橘黄色,汤木瑶还能享受着短暂安逸的生活。



    至少那时候,妈妈会在厨房做好饭,汤木瑶则一边挑选电视节目,一边抱怨怎么又是面条。



    至少那时候还有炸酱面啊。



    虽然汤木瑶从妈妈走后再也没有吃过面食,也早已忘记了那是什么味道。



    但眼前,那个跟她开玩笑的小卖部老板,正挂在窗户上,四肢消失,开膛破肚,肠子掉出来,在空中不断的晃动,血似乎已经流干了。



    而曾经的母校,教学楼,办公楼,每个窗口,都有血迹流出来,一道一道的染红淡蓝色的墙面。



    陈叶认识自己面前的这些感染者,没想到曾经那个很年轻的班主任,现在也老了,不过曾经的老师已经成为教导主任了,事业有成嘛。那个买早点的大爷居然还在,不过相比以前风吹日晒的摆摊,至少是有一个自己的路边小店铺了,也不错。那个有点秃的大哥,是这里一家理发店的老板,这么多年,不知道技术有没有长进。



    虽然现在他们都在浑身抽搐的用别人的断肢猛砸过来,脸上沾满了鲜血。



    但自从小学毕业后,二十多年都很少来这里,现在故地重游,大家真是老了很多啊。



    还记得陈叶去别的城市上大学时,立下豪言壮语,要出人头地,要去更大的城市,要离开家乡。



    但现在想想,这里也不错。



    “我也很怀念这里。”



    ■



    汤木瑶尽量朝感染者的头部射击,顺便用左手的菜刀砍向扑来的感染者。



    陈叶举着刚刚从学校保卫处旁边捡起的防爆盾,不断利用空隙开出一条路。



    也许人在危机时刻真能爆发出一些潜力,从刚刚的肌肉拉伤,到现在陈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现在只有一个目的,走完最后的一公里。



    但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可能是这里的人都喜欢在早上出门,吃早饭,跳广场舞,去菜市场,只可惜他们的目标现在都变成了陈叶和汤木瑶。



    这些人简直就如浪潮一般,即使一发子弹穿透了四五个感染者的脑袋,后面的感染者也会源源不断的从路两边的店铺和建筑中爬出来。



    可是还有一公里,陈叶已经能看到小区就在不远处。



    以往几步就能走到的地方,现在,为了回家,陈叶的眼前忽的一黑。



    好像失明了几秒钟,她以为自己猝死了,她做好了被撕咬攻击的准备,但身上没有一点感觉,只是短暂的黑暗,视力又恢复了。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晕眩之时,她瞟到了路边早已倒下的早点摊,上面锅里的热油被打翻,全淋在感染者头上,感染者的皮肤上瞬间出现密集的烫伤,而皮肤下紫红色的血管似乎还在不断生长。



    但重点是,早点摊下面滚落到马路上的一个煤气罐。



    “木瑶……”



    陈叶想提醒汤木瑶,但她发现自己刚吐出两个字,就开始剧烈的咳嗽,手中的盾都要拿不稳了,胸部疼的要命,两颗肺似乎被火灼烧着一般。



    而陈叶的剧烈咳嗽才吸引了汤木瑶的注意力,陈叶抬起一只手,指向煤气罐的位置,整个人开始往后退,示意汤木瑶躲在后面。



    ■



    张秀兰以前身体很硬朗,甚至可以说,是活蹦乱跳的,至少陈叶小时候的印象是这样的,张秀兰作为一个单身母亲,一人养活着陈叶。



    后来陈叶去上寄宿学校,母亲也顺利再婚,陈叶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不过因为在校住宿的原因,陈叶和继父的交流并不多,也很少回到家里。



    再后来,张秀兰突然生病,住院,做手术,辞职,稀奇古怪的病太多了,以至于不管是父亲,还是正值青春期的陈叶,都对张秀兰每天的悲叹感到一种厌烦,陈叶此时面临着高中的压力,没有精力想这些事。



    张秀兰开始回忆过去,整天一动不动,开始变得只重复几句话,开始疑神疑鬼,变得胆小怕事,以及不知道从哪里花了几千块买来的菩萨雕像,每天似乎念咒语一般。



    但张秀兰的病似乎没法治了,几年的时间辗转各省各地,也不见任何好转,张秀兰的积蓄全部花完,今后的生活几乎是完全依靠继父。



    此时的陈叶刚上大学,她还在享受着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间,她还在天真的觉得一切矛盾都是小问题,她还觉得她可以去更大的地方看看,不想困在老家。



    后来,继父对已经失业的妻子不报任何希望,提出离婚,张秀兰愤怒的拒绝后,与丈夫开始了长时间的冷战。



    最后,继父在街上给了还在纠缠的张秀兰两个巴掌,办理了离婚。



    张秀兰把这件事通过微信告诉了陈叶。



    正在读大学的陈叶,看着长长的几段消息,直到这时,陈叶才意识到,自己离开母亲太久了,只是沉迷于自己的生活与享乐,以至于母亲在婚姻上的感情早已破裂,自己都毫不知情。



    陈叶说自己马上就会买票回家,无论如何都要扒了那个男人的皮,大家谁也别想好过,大不了都同归于尽。



    而张秀兰却打断了她,并发来一串消息:



    “正是实习期最重要的时候,为了你的未来,不要与他计较,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离婚。”



    陈叶最后还是哭了,她不知道母亲的生活状况,母亲也从未和她说过那些病,她一直以为那都是小病。



    小病而已,大人们会解决的吧。



    直到一地鸡毛。



    她无法接受曾经那样开朗乐观的母亲变成现在这样,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



    更无法接受自己在外面的冷漠。



    回避,逃跑,到最后不得不面对,也没办法做到任何事。



    原来胆小的不是母亲,是不断逃避的自己。



    陈叶面前的张秀兰,如同一个沾满污泥的破皮囊,所有勇气,乐观,都已经随着这段恶心的感情一起消失了。



    最后,陈叶留在了这里,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不想再抛下母亲了。



    但张秀兰的话突然变得很少,也不再提起那段婚姻,好像这十几年已经从张秀兰的记忆里消失了一样。



    同样的,陈叶的话也变得很少,家中只有沉默,以及必要的几句交流。



    累赘,包袱,拖油瓶。



    这种词,陈叶听了太多了,陈叶告诉劝导她把母亲送到养老院的邻居们,母亲的时间估计不多了,反正也不差几年,没必要花钱。



    陈叶觉得哪怕母亲去世,自己也是不会伤心的。



    毕竟这十几年的时间,陈叶一直很少见母亲,也许在母亲眼里,陈叶是突然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大人吧。



    毕竟时间才是感情的基石。



    陈叶觉得,自己应该属于冷血动物吧。



    ■



    张秀兰再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从阳台望去,自从刚才的几声爆炸之后,远处的几栋建筑就飘起浓浓黑烟。



    张秀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每次偷偷观察外面,都只能看到一大片血肉碎块,和正在吃人的疯子。



    没有警察,也没有军队,更没有一个正常人。



    业主群里发言的人此时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六楼的一家住户,消息内容是:



    我要跳了,祝大家能活下来。



    之后,没有任何人说话。



    张秀兰想着,也许小叶能活下来就好,无所谓了。



    那些疯子估计马上就会找到这里的吧。



    然后,她听到门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越来越近。



    后来,连疯子们说的话,她都能听到了,但是要么是几个不明所以的词汇,要么就是一些哭声或笑声,嘈杂无比。



    还有一些钝器砸到墙面的声音,以及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张秀兰此时相比害怕,更多的是悲伤。



    即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悲伤。



    两行眼泪莫名的落下,难道是因为死亡迫近,对离开世界不甘的哭泣吗?



    但好像不是的,她只是过于虔诚的祈祷,女儿能平安。



    即使她一直知道那些鬼神根本没有用。



    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哭泣能忘记悲伤吧。



    ■



    一路上,可能是陈叶已经拼尽了全力,也可能是过于幸运,总之,一台摩托车,还插着钥匙,只要用点力把它扶起来,那最后的几百米,只需要冲刺就可以了。



    虽然电还没有断,但两人还是没有冒着乘坐电梯的风险,转而从楼梯开始爬起。



    楼道内的感染者似乎不多,这也是一路来,最安全的时刻吧。



    毕竟家就在前面。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陈叶不断重复着,也不知说给谁听。



    汤木瑶为了防止跳弹,将手枪收起,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血迹依然沿着楼梯向上,陈叶一边扶着栏杆,几乎是四肢并用的爬楼,一边祈祷这帮会开门的感染者,还没有到七楼。



    最终,将六楼的几个感染者杀掉后,两人捡起钥匙,随后一一排查七楼的每一个死角,然后封上楼梯门。



    “还好,还好这些东西刚到六楼。”



    陈叶声音早已沙哑,说完这句话后,开始剧烈的咳嗽,双腿跪地,不停的干呕。



    在放松的一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上,濒临晕死状态,汤木瑶只感觉浑身都疼痛无比,短时间连站起来都费劲,陈叶则捂着胃部,面色痛苦,四肢不停的抽搐。



    “小叶,你怎么了?”



    “……”



    陈叶已经说不出话,咳嗽声也变成大口的吐气,鼻血混合着额头上的一串串汗珠,滴落在地上。



    “炸肺吗?”



    汤木瑶听说过人会累死,也了解一些相关的知识,但很可惜她不是医生,也不会救人。



    当陈叶稍微缓解后,她只能擅自的做决定,将陈叶扶起来,



    “最后一步了,我们回家再休息。”



    陈叶轻轻点头,强忍痛苦,尽量表现得很平和。



    汤木瑶从口袋里抽出皱巴巴的卫生纸,轻轻擦拭陈叶脸上的污渍。



    两人互相搀扶着,敲响了陈叶家的防盗门。



    “妈妈……”



    陈叶在门外轻声唤道。



    可能是声音太小了,汤木瑶又敲了敲门,并表示自己和陈叶都在门外,不是感染者。



    但过了许久,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陈叶虽然说不出一句话,但此时已经心急如焚,手握成拳晃悠着敲击大门,汤木瑶没有继续犹豫,找到陈叶家的钥匙,快速拧开锁。



    ■



    好在,张秀兰就在门后,没有任何事。



    家里还是和以往一样,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但陈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家几十年了。



    “阿姨,不好意思哦,我可能需要借住几天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叶的同学哦。”



    陈叶一进门就瘫坐在地,头发凌乱,衣服上布满血迹,狼狈不堪。



    不过没关系,家,总是会包容的。



    这时她的两条腿已经疼痛到无法站立,双手不知是胃痉挛导致的麻木抽搐,还是回到家后过于激动,只能勉强支撑着上半身。



    但一切都无所谓,她仍旧抬起头望向张秀兰,挤出一个微笑。



    终于,一切没有白费。



    谢天谢地,到家了。



    ■



    她看着妈妈,但为什么妈妈看着自己,却面露紧张呢?



    她看到妈妈嘴巴微张,不自然的后退几步,用极其陌生的眼神盯着自己: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