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除了几盏路灯发出的光亮外,整座城都仿佛死了。
就像地上遍布的尸骸器官一样。
阴郁和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又被黑暗包裹住,无论是高耸入云的建筑,还是此刻在房间里的陈叶。
想想昨天,还是灯火通明的新年夜,却总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
空旷,这是第一个夜晚到来后,陈叶的第一感觉。
一座城市,一个世界,一个家庭,一切崩塌的太快了。
一瞬间,什么都不剩。
陈叶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情,好像自己一直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从未像今天这样回忆,整理自己的记忆。
她让妈妈一个人孤独的太久了,一直以来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最后亡羊补牢也为时已晚。
困在这里三十年的不是陈叶,是张秀兰。
无论是时间的牢笼,还是记忆的牢笼。
■
陈叶偷偷打开卧室门的一条缝,看到妈妈睡去,才回到自己房间。
汤木瑶侧躺在床上,似乎还是很拘束的样子,眉毛紧蹙,开口问道:
“你好些了吗?”
“没大事。”
陈叶已经有气无力,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回到家后,还没从过度体力透支中缓过来的陈叶,又被妈妈突如其来的一句重重的砸了一下。
双腿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跪倒在地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恐惧,紧张,难以置信……
陈叶用颤抖着声音回答:
“我是你的女儿。”
可张秀兰的神情,从紧张变成茫然,再变成呆滞。
“你还记得我吗?”
张秀兰没有回答,陈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或许陈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面对时,那道心理防线被一阵绝望感摧枯拉朽般击碎掉,她不敢继续看向张秀兰陌生的眼神,也不想再回忆了。
直到现在身体完全接触到床垫的那一刻,陈叶浑身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像化开一样,整个人瘫软了下来。
“我抛弃妈妈太久了,所以忘记我了吧。”
陈叶依然在不停的说着自己母亲的事。
从她刚进门开始,不断试图唤醒张秀兰,然后失败,最后只能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像哄小孩子一样将张秀兰哄睡,然后一个人在阳台边上待到夜晚。
仅仅过了一天,陈叶就不再是以前的陈叶了。
不停的倾诉,不停的说着自己和母亲以往的事情,然后陷入自责,然后辗转反侧。
汤木瑶只是一直听着,她看看窗外的感染者,再看看瘫在床上快要崩溃的陈叶,一时间无能为力。
她不懂阿尔兹海默症,也不懂怎么安慰别人。
但她确实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陈叶。
汤木瑶翻过身,握住陈叶颤抖的手,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发现自己也在不住的颤抖着,不过她还是开口:
“今天早上,你说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伤心,但是听了你的讲述,我觉得你并不是自私或冷漠,只是太过于自责,所以不断的逃避那些回忆,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要在意……无论是曾经,还是日复一日的现在,对吧?”
陈叶没有说话,在几个小时的压抑后,终于呜咽着,泪流满面。
汤木瑶继续告诉陈叶:
“她忘记了曾经的苦,也许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陈叶觉得,那样也好吧,可能母亲早就忘记了最孤独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所以才会觉得自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母亲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和继父一起冷落她的日子,也没有了从健康的身体变得病殃殃的落差感,任何孤独,疏远,离别,都不在记忆中了。
只可惜现在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今后还是很漫长啊。
夜晚渐渐将最后一点光吞噬,今天的冒险结束了,也许今后的每天都是如此。
■
早晨,张秀兰依然记不得任何事,那两个昨天突然来到她家里的小姑娘告诉她,外面全是杀人狂和疯子,一定要待在家里,她也看到了那些血腥无比的场面,人们互相伤害,从徒手,到撕咬,到使用武器,再到车辆,每个人都死相凄惨。而张秀兰除了锁紧门窗以外,能做的只有恐惧。
其中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小姑娘,看起来对这里非常熟悉,她将早餐准备好,端到张秀兰面前,而张秀兰则局促不安的攥着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而面前这个姑娘听到这句话后,好像突然被伤到了似的,脸色又变得悲伤起来,张秀兰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这么难过,也回忆不起来任何事情。
还记得昨天,这两个小姑娘突然开启了防盗门,进门的一瞬间就瘫倒在地上,气喘不止,其中一个非常痛苦,汗水顺着下巴大颗大颗的掉在地上,她好像很紧张,抬起头看着自己。
张秀兰看着这两个闯进来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有自己家的钥匙,更不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
她提出疑问后,明显的感到眼前的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
她说:“我是你的女儿。”
但张秀兰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有过女儿,面对女孩的质问,张秀兰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她坐在张秀兰的面前,这个场景,让张秀兰似乎有一些印象。
张秀兰看着这个很年轻的孩子,昨天她好像说过她的名字——陈叶。
“你好像很难过。”张秀兰说道。
陈叶用手臂挡住眼睛,没有说话。
她在哭。
陈叶坐在张秀兰面前的那一刻,张秀兰不知为什么,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下来,她对眼前这个自称自己女儿的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说信任感。
张秀兰仍然能思考一些事情,只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穿着登山服的短发女孩说,她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不要担心,她每天都会给自己送食物,现在是封控阶段,不能出门。
是呀,外面都乱套了,但是在这里,张秀兰并不恐惧,并不紧张,她还记得自己应该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总是会有一种安逸的感觉。
张秀兰拿起勺子,搅拌着碗里的汤。
■
几天后,楼下的感染者明显少了很多。他们好像一直在寻找活人,除了人肉以外一概不吃。
所以不出一个月应该就都会饿死的吧,汤木瑶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街道,血淋淋的尸体现在已经露出森森白骨,骨架叠在一起,一堆又一堆,那些挂在墙上,窗户上,建筑物上的各种器官,现在也不见踪影了,只留下了一滩血渍。
也许有一天,时间会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吧。
“所以,木瑶。”
思绪突然打断,陈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汤木瑶的身后,似乎要说什么事情,汤木瑶疑惑的问道:
“嗯,怎么了?”
陈叶的视线也转向窗外,然后非常熟练的点上了一根烟。
“你抽吗?”
“我不会,没想到你还会吸烟啊。”
“早就学会了。”
陈叶吐出烟雾,一些飘到窗外,不过有一些仍然萦绕在陈叶周围,她开口道:
“你也会面对新的世界吗?”
汤木瑶知道陈叶想要说什么,虽然是所谓的秘密,但作为朋友的陈叶应该也不难看出来。
见汤木瑶陷入沉默,陈叶继续问道:
“你买枪的事,现在改变主意了吗?”
“只是想要个炫酷又不痛的死法啊……不过啊,世事难料。”
“所以,你回答我,你会面对新的世界吗?”
烟雾散去,陈叶紧盯向汤木瑶的双眼,似乎非得要问出什么。
这次,汤木瑶的眼神没有躲闪,但只是看了一眼陈叶,就突然笑了起来: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严肃的样子呢……”
陈叶还誓不罢休,故意把一口烟雾吐在汤木瑶脸上。
“咳咳……过几天,我打算离开了……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去太平山看看,毕竟以前,妈妈经常带我去那里。”
见陈叶还盯着自己,汤木瑶又解释道:
“我跟你保证,我会好好活着的。”
“你要是敢自寻短见,我就天天抽烟呛你。”陈叶半开玩笑的“威胁”汤木瑶,但很快就又低下头,将烟蒂丢出窗外:
“你还会回来吗?”
“怎么……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汤木瑶反问道。
“对,我陪着我妈。”
“虽然能理解你陪着妈妈,但总有一天……或许有安全区,比如军事基地,官方救援场所之类的,,应该会更容易的生存吧。”
还没等汤木瑶说完,陈叶就摇了摇头:“带着一个浑身毛病还走不动路的老年痴呆患者,去找那些不知道还是否存在的地方,风险大,还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这里的食物……未来寻找物资会越来越困难,只守着一个地方的话。”
“几年还是能撑得住的,木瑶,自从妈妈第二次离婚后,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她身边的,她已经走不动了,也不想离开这里,那我就补偿一下之前的事情吧。”
汤木瑶注视着陈叶许久,随后点点头,回到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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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小区院子里已经没有感染者了,据陈叶这几天的观察,他们似乎在成群结队的迁徙,去寻找新的食物了,但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到过其他幸存者。
陈叶和汤木瑶站在天台上,这里基本能俯瞰整个龙北市,当然,如果是站在远处的太平山顶,可能会看的更远。
陈叶似乎还想挽留汤木瑶,问她去太平山后,有什么打算。
风有些大了,但汤木瑶却把兜帽摘下,挺直身子,仍由着冷风打在脸上,头发也被风吹的向后飘动着。
“你要是没醒的话可以回去再睡会。”
“可恶,不要破坏氛围感啊。”汤木瑶埋怨似的转头看向陈叶,语气突然一改常态,漫不经心的说道:
“在山上待几天,然后一直向北走,高原,丘陵,沙漠,草原,然后是露西亚的冻土,那里应该没有什么感染者,也没什么人打扰我了。”
汤木瑶的语气虽然很像开玩笑,但仔细想想,现在整个世界已经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陈叶觉得汤木瑶是认真的,一个放弃了去死的人,对任何事情都应该无所畏惧了吧,如果能活下来的话,那确实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的目标。
汤木瑶又补充道:
“妈妈对我说过,年轻时,她想去露西亚看看,虽然只是步行,但用一辈子的时间,应该能到的吧。”
陈叶又点上一根烟,送汤木瑶到楼下。
最后,陈叶似乎是有些许不舍,她将手上的智能手表摘了下来:
“虽然说以后停了电可能就没用了,但我刚才在家里翻箱倒柜也就找到这个东西,就当个短暂分别的礼物吧,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用这个联系我。”
然后,陈叶将手表带在汤木瑶的手腕上,汤木瑶摸了摸光滑的屏幕,以及还带有陈叶体温的表带。
汤木瑶转身示意陈叶快回去吧,送到这里就够了,在外面待久了也不安全,陈叶嘴上一直答应着,不过还是站在原地目送汤木瑶走远。
走出十几米后,汤木瑶突然听到身后的陈叶朝自己大声道:
“木瑶,不要听他们的,你没有做错,你妈妈会希望你平安的!一路保重!”
汤木瑶嘴角微微上扬,抬起胳膊挥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随后带起兜帽,小声的回答陈叶,即使她知道这个距离陈叶根本听不到:
“好了,我知道的,希望这都会是我们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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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汤木瑶离开后,陈叶又去离家稍远的地方搜刮了一些物资,汤木瑶走的时候没有带家附近的物资,说是要留给陈叶。
回家安顿好张秀兰,陈叶一边思考物资清单,一边整理汤木瑶住过的房间。
拿起枕头,一把黑漆漆的枪就压在下面。
上面还有一张字条: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有弹夹和子弹,省着点用。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保护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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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正在太平山顶的汤木瑶,突然感到手腕震动了一下,她抬起那块智能手表,原来是上面早就设置好的一条便签提醒,不过只有一句话: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哈,不愧是当老师的,够文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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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