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张秀兰起床时,她的女儿已经去上班了。
不过手机还在沙发上放着,可能是走的太急,忘记带了。
每一天都如此相似啊,今天与以往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了。
步入更年期后,张秀兰发现自己好像缺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从某个时间段开始,张秀兰就坐在阳台看着楼下的人群,渡过一天又一天。上个月的事,她却以为是前几天发生的,刚刚准备要做的事,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感觉小叶突然冷漠了很多,或者说突然长大了很多,不过嘛,自己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总是添麻烦,总是花很多钱看病,结果也没治好,所以她能理解小叶的心情。
最后张秀兰只能不断乞求菩萨保佑,保佑自己能好起来,保佑小叶健康,平安,快乐……
现实中的社交圈,或是电子设备上的爆炸式信息,张秀兰都已经接受不了了,她以前的朋友姐妹们好像都消失了,她的脑子也早就满了,满满的,都是在思考以前的人生,或是回忆刚刚忘记的事情。
窗外,阳台正对着一片荒芜的空地,不一会,这片泛着沙土的荒地就被铁皮围起来,工人们掘地三尺,在里面铺好钢筋混凝土。
又过了一会,一层,二层,三层……框架逐渐成型,有高的,有低的,还有一些绿色的网围在高处楼层。
再过了一会,工人们在建筑上贴上瓷砖,安装上窗户。
然后一会不见的功夫,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区就挡住了后面的太平山,此后留在张秀兰眼前的,只有对面的人家亮起的灯。
阳光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充足了。
时间就像这样迅速的,每天不断的带走她的记忆,一瞬间过完了十年。
似乎因为自己腿脚不便,以及各种奇怪的病,小叶就开始与自己疏远了,张秀兰很伤心,但也不想再拖累小叶,也许再长大一些,结婚以后,张秀兰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吧。
于是有一天,张秀兰趁着和小叶吃饭的时机,突然对小叶说道:
“小叶,你在班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
“妈妈,我都上班了。”
“哦哦,对对对,诶呀,我脑子糊涂了,哈哈。”
陈叶近乎悲痛般的望着张秀兰,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也没有吃下什么东西。
她在手机上输入:阿尔兹海默症如何治疗,阿尔兹海默症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很可惜,人类目前还不知道。
下午,身为语文老师的陈叶代替数学老师,讲完了一节数学课,学生们投来敬佩的目光,说陈老师简直什么都知道,既能教语文,也能教数学。陈叶也希望,自己真的什么都知道。
晚上,陈叶睁着眼睛,睡不着,窗外的烟花短暂照亮了天花板,映着五颜六色,陈叶看看外面,本来想和妈妈一起去的,就像以前一样,可是自己真的太累了。
早上,蹲在路边抽完最后一支烟后,陈叶登上了公交车。
■
和以往不一样,无数天无数日盯着窗外的张秀兰,发现今天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街道上,人们好像走的很快,每个人看起来无比急躁,而且短短几个小时,街道上就已经路过了十几辆警车,是因为过节的原因吗?
接近中午时,张秀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小叶正用朋友的手机打来电话,似乎跨江大桥那里有严重车祸,而且有的学校已经停课了,所以小叶要确认一下情况。
张秀兰告诉小叶不用担心,工作群里说了一周不用上课,随后,小叶表示自己很快就回家,然后挂掉电话。
张秀兰很开心,不止今天,以后的一周,也会是不同的一周。
就像还是小学生时的陈叶,每次写完作业,就趴在被阳光晒着的阳台上,望向楼下那条街,等着妈妈的身影从那里经过,然后回家。张秀兰此时也在阳台边上,只不过她已没有陈叶那样的生命力,静静的宛如雕塑般,注视着街道。
5路,20路,然后应该是17路,似乎晚点了,但19路和303路公交车也没有到,今天好像有点太特殊了,以前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而在这时,楼下似乎也出了事,几个人正在打架,好像是几个保安在打一个外卖员,这种冲突张秀兰平时就看到过很多,她感觉人们不知为何,越来越不友善了,为什么不能包容一下呢?
正在张秀兰思考时,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
张秀兰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焦急,紧张,害怕的情绪,但今天,小叶在电话那头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出门,外面有什么杀人犯,精神病,如果有情况就在微信上发消息。
但张秀兰现在更担心小叶的安全,杀人犯有没有伤害到小叶,如果有必要,自己可以去找她们。
电话那头的陈叶告诉张秀兰自己在警察局,很安全,张秀兰只需要在家里等着就可以了。
随后,手机上弹出一个添加好友的提示消息。
桃木Q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张秀兰立刻同意了好友申请,得知小叶暂时安全后,张秀兰依然心有余悸的走到菩萨像旁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祈求保佑。
但当她再转过头看向院子里时,刚刚还在和保安互相推搡,争吵的外卖员,现在躺在地上,脸部扭曲变形。
几个保安不停的抽搐,有点类似癫痫病,他们将那个外卖员的四肢压制住,其中一个人,一边颤抖,一边双手紧握砖头,用砖头的角对准外卖员已经血流不止的面门,狠狠砸下。
他们在下死手,虽然离得很远,听不到声音,但张秀兰能明显的看到,外卖员的黄色头盔上已经被血液染色,不断有血液溅射出来。
分明是在杀人,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阻止他们。
因为小区外的街道上,也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混乱的朝不同方向奔跑,其中有几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但却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这些场景,在七楼高度上的张秀兰看的一清二楚。
她想起小叶刚刚跟她说的话,有精神病和恐怖分子到处杀人,张秀兰快步躲进屋内,拉上窗帘,颤抖着按下报警电话,但回应她的只有忙音和占线提示。
精神病,恐怖分子……但为什么报警电话会占线,这几个保安,张秀兰都认识,平时看着都好好的,难道是鬼上身吗?
张秀兰翻看手机,今天的各种推送新闻已经爆满,暴动,恐怖袭击,病毒,无差别杀人……在阳台上度过无数个平静白天的张秀兰,突然被这种词汇冲击的一阵恍惚,不知所措,视频平台里,那些人们如同被宰杀的猪羊一般,这些受害者们惨死的过程不知为何能发出来,而且有很多,铺天盖地的袭来。
张秀兰只觉得世界突然不一样了,
她捂着心口,扶着疼痛的腰躺在沙发上,可能是遭受了太大的惊吓,心脏突然跳的太快了,快到让张秀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又不自觉的陷入回忆中。
张秀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走一步,膝盖和腰间都会疼痛无比,这似乎是毫无征兆的出现,以前健康的身体,好像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在长时间的静止中,张秀兰能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脑袋越来越糊涂,但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起以前,想起她年轻的时候,想起陈叶的小时候。
周围的邻居,或是身边的亲戚,旁敲侧击的告诉张秀兰,陈叶都到生孩子的年龄了,做家长的,要自己吃点苦了,不能总是拖累孩子呀。
张秀兰思前想后,她觉得陈叶还是那个小孩子,可是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就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作为母亲,确实要为陈叶的未来着想。
可因为自己几乎瘫痪不能自理的身体,小叶一直没有离开家里半步。张秀兰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与小叶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窗外的荒地上已经长出一片城区。
当曾经小小的陈叶,坐在她面前时,张秀兰才从记忆中清醒,原来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原来小叶已经三十岁了——可是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张秀兰的人生似乎突然缺失了十几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思维变得模糊,记忆变得混乱呢?
现在,张秀兰缓过神,扶着墙站起来,她拉开一条窗帘缝偷偷向外看去。
不是做梦,也不是回忆,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被肢解后的人体部位挂在小区的网状围栏上,几个疯子匍匐着,舔舐滴在地上的血,远处街道上似乎都聚集着这些疯子,他们每抓到一个正常人,就会在短时间内将受害者五马分尸,然后迅速分食殆尽,她想到了以前总会看的动物世界,这些疯子就像里面的群居肉食动物一样,甚至比这些肉食动物还要野蛮,他们吃掉同类,虐杀同类。
刚才电话里,小叶说她和朋友在警局,应该是很安全的地方,所以张秀兰放弃了给小叶打电话,她实在做不到让小叶冒着风险回来家里。
无论是旁人还是她自己,或者是小叶,她知道,自己在这种世界,就是累赘吧。
张秀兰不敢再多看,越看,就越会胡思乱想。于是她尽可能的让这一天就和平时一样,拿出冰箱里的面条和昨天剩下的菜,准备午饭。
就像之前一样,静静等待,时间很快就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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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木瑶将四个弹夹上满子弹,她告诉陈叶,接下来自己不能随意射击了,这些东西的听觉还在,刚刚街上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开枪不会吸引多少感染者,但现在,街道上一个活人没有,只剩下这些东西了,贸然开枪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汤木瑶分析完现在的情况,揉了揉太阳穴,轻舔一下干燥的嘴唇,从包里抽出一把羊角锤。
“还有五公里对吧?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再休息一天,你要不跟阿姨说一下吧。”
陈叶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哀叹。
路面全部堵死,街道上都是感染者,网上根本没有有用的信息,报警电话打不通。
就算走小路,也要经过好几个闹市区,那里的人也很多。
最后,陈叶答应了下来:
“那就再等一等吧,我跟妈妈说一声。”
陈叶拿过手机,手指却迟迟停在屏幕上方,犹豫着组织语言,妈妈这几天都呆在家里,食物储备是足够的,水电应该也不会停的太早,而这个便利店的食物也够用,总之情况还不算紧急,再等等也是没问题的。
陈叶输入一行字,告诉张秀兰自己要晚几天回去,现在正在警局休息。
而想要让妈妈不用担心的话还没有发出去,就收到了张秀兰的一条回复消息:
“小叶,你就待在警局,千万不要回家,我的粮食够用。”
陈叶心脏猛的一拧,急忙回复问:
“发生什么事了?”
“咱们家楼下也有砍人的,我这里吃的够,你们那里够不够?”
“你把门窗锁好,不用担心我,等情况稳定了我就回去,千万别出来。”
“你不要回来,家里不安全。”
陈叶也不管有没有错别字,飞速的在屏幕上敲击着:
“我不回家去哪里?你快点说实话,别一个人逞强!”
看着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陈叶一阵头疼。
一边的汤木瑶也紧张起来,她明显看到陈叶神情不对劲,也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陈叶继续发着消息:
“有什么说什么,包括你周边的情况。”
“那些保安物业都疯了,业主群里有人说,他们吃完人以后带着一群疯子,拿钥匙挨家挨户的开门,然后杀人,现在楼道里现在全是这些人。
陈叶实在也想不出什么能一瞬间移动五公里的办法,手止不住颤抖,连打字都做不到。
而张秀兰此时又发来一条消息:
“马上到咱们这一栋了,所以我让你先别回家,他们人太多了。”
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向陈叶的心脏。
外面那些感染者,还会用钥匙开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