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木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车祸现场,应该超过了五十辆汽车,在十字路口处撞成一片,好像还发生过爆炸,几辆车底盘朝上,被掀翻在地,有的甚至叠在另一辆车上面,还有被两台公交车挤在中间的小轿车。
路已经堵死,这是比感染者还要更严重的问题,越繁华的路口,车辆肯定是越多的,特别是大型的公交车,她们跑的太急,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些已经成为废铁和零件的机械,现在组成了一道墙,中间是几辆公交车连环相撞,汤木瑶已经没时间,也没有力气去翻越了,而从刚刚开始,汤木瑶的弹夹就已经打空,剩下的都是散装子弹。
陈叶因为长时间挥动斧头,肩膀只有肌肉撕裂的感觉,几乎抬不起来。
当然,这条街上也没有其他人活人了。
两人的体力几乎用光,而感染者们还在向两人的位置奔袭而来。
陈叶抬头看看人行天桥上被肠子高高吊起,伸着舌头滴血的尸体,再看看地上已经面目全非,刚刚还在逃跑,没过多久就被开膛破肚的可怜人,陈叶问汤木瑶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下的遗言,如果没有,就让她给妈妈打个电话吧。
汤木瑶叹了口气,靠在一台SUV上,把电话递过去。
当陈叶正要按下拨号键时,汤木瑶突然示意她别动,身后好像有声音,由远到近,是鸣笛声,但不像是街道上常听见的鸣笛声,声音更大,更刺耳。甚至汤木瑶还没看清楚远处的车辆是什么,就被车灯刺的睁不开眼,即使是白天,车灯也这么亮,加上发动机沉闷的震动,和快要刺破耳膜的巨大鸣笛声。
汤木瑶知道这是什么车了——
“快躲开!”
■
当一辆载着十几米长集装箱的半挂飞驰而来时,路口的小轿车几乎是飞了起来,公交车的车厢瞬间被撞断,这台车将近有一百迈啊……
是感染者在开吗?
整整一条路上,鲜血飞溅。
地面震动过后,感染者,零件残骸,血液,伴随着集装箱里重达几十吨的煤炭块,瞬间爆开,正冲着卡车的三层建筑物轰然倒塌。
鲜血与沙尘一同飘在空中,然后溅射到道路两旁的建筑墙壁上。
“不会是妈妈拜的菩萨真显灵了吧…”
虽说陈叶一向比较讨厌妈妈封建迷信的行为,甚至有一次因为妈妈坚持要给自己的背包上佩戴一个什么开光石头,还大吵了一架。
但现在,陈叶真的很想妈妈,即使只有五公里,就能回家了。
此时汤木瑶不禁庆幸自己及时躲进了路边的一家商店,不然就要和感染者一起变成肉饼了。
然后她又锁上门,再用一些杂物和布料遮住窗户,趁混乱之际,感染者尚少,暂时躲藏在这里。
她注意到身边的陈叶几乎累到脱力,侧躺在地上,便从包里抽出一瓶水递给陈叶。
“看起来暂时没有感染者了,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会。”
汤木瑶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湿巾擦拭手枪,看到陈叶一脸茫然,汤木瑶接着安慰她: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玩会手机,不过现在网上估计也没有正常内容了,总之我们休息一会,肯定能到的。”
陈叶此时已经坐起来,看着汤木瑶擦拭手枪,缓缓开口:“你消失这么多年,是混黑帮去了吗?”
“这个东西,是我在当地黑市买的,花了不少钱。”
看到陈叶怀疑的眼神,汤木瑶继续解释道:
“你,你相信我,都这会了,没必要骗你,新南市当地的射击靶场,有些从那里退休的工作人员,就用自己家车床做这些东西的零件,然后……然后我有一天在公共厕所看到了他们打的小广告,然后就联系了他们,然后嘛……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把零件放到我租的房子附近,最后再由我自己组装,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骗你!”
陈叶看着汤木瑶慌乱解释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只是很惊讶你胆子真大啊。”
陈叶最终还是没有问汤木瑶,你买枪是要做什么,可能她有自己的想法,最后,陈叶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都不和我联系一下呢?”
“我都说了嘛,账号被封了,其实是因为在网上卖不良漫画赚钱,所以才被封,后来去了外地,手机卡也换掉了,然后……”
“可是我从来没有换过联系方式。”
这次,轮到汤木瑶陷入沉默。
■
高考完后,汤木瑶一个人去了临近的市里上大专。
好吧,成绩都不够考个好大学的。
一般的女强网文里,女主都是才能过人的,一边读书一边赚钱,智商也很高,应该是这样的吧,可是汤木瑶深知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特长,没有社交能力,甚至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在陌生的城市,许久的孤独中,汤木瑶逐渐意识到,孤独的强者才是独行猛兽,而自己这种废物单纯是没人要的流浪狗罢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正是周末。
多么好的下午啊,汤木瑶在客厅看着取回来的新漫画——《刺猬勇士》,这是妈妈给她订的,在汤木瑶的妈妈发现女儿有绘画天赋后,便支持她买这些在其他家长看来是影响学习的东西。
本来第二天要和妈妈一起去看电影,吃好吃的,原本的故事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原本只是又一个开心的周末,但说好只睡一小会的妈妈,再也没有醒来。
那个还能被称为父亲的人,告诉只有15岁的汤木瑶,都怪你害死了你妈,她早就死了,你还只顾着看那个狗屎漫画,要不是你,你妈还不至于死呢。
于是汤木瑶就回到了爸爸的家里,和哥哥,爸爸,一起住。
于是汤木瑶逐渐的成为了她自认为的最恶心的东西,也失去了那个永远支持她的人,一切兴趣爱好,绘画,吉他,等等的一切,都没有了。
之后升入高中,汤木瑶在班里熟悉的人只有陈叶,陈叶知道妈妈去世的事情,于是一直都很关心自己,但差距已经拉开,汤木瑶对任何事物仿佛都失去了热情,或者说,情感,这种无穷无尽的关心,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她渐渐回避陈叶的好意,只有偶尔的交谈,她不想亏欠任何人,不想伤害任何人。
除了哥哥与父亲的命令以外,汤木瑶回到家就会直接进入房间,但无法学习,也无法娱乐,只会陷入不断的神游,发呆,以及控制不住的思考。
什么发愤图强,什么把痛苦化为动力,全是假的。
漫画上也是假的,妈妈不会在天上守护自己的,她也会像父亲一样,恨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情况打急救电话吗?
最后汤木瑶拿到了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将这几年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拿出来交了学费,然后,自己接下来的一生应该就是这样在自卑和自责中的苟活吧。
直到一次在父亲喝醉酒后,对着全家上下的亲戚,开始了吹牛皮环节,在旁边坐着的汤木瑶用筷子不断的摆弄盘子里的几片菜叶,毫无食欲。
再到后来,父亲开始在餐桌上向亲戚们痛批自己的恶行:从小就有坏心眼,但智商却很低,别人都死了还不知道打急救电话,学习也不好,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刀切下自己的一片肉,言语上的凌迟让汤木瑶从毫无食欲变成恶心,晕眩。
年龄已经大一点的汤木瑶想为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她真的以为妈妈已经睡着了,以往都是这样的,以往的每一天,每一天,妈妈都会醒来的……
“就这样呀,彩礼估计都换不了三毛钱的,不对,这小崽子换不了彩礼,她还是那个什么,哦,同性恋!哈哈!”
她最后的遮羞布,也彻底被撕开,妈妈支持她的那些东西,妈妈所理解她的那些东西,还有以往的人生,已经不会回来了。
汤木瑶用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发抖,恶心到想要呕吐,亲戚们的笑声随之而来,全身都有一种莫名的,尊严被踩碎的羞耻感。她感觉自己好像赤裸着被几万人观赏一般,因为犯下罪行被游行示众一样,无论是痛苦仇恨还是羞耻感
最后都变成了无尽的精神自残。
于是,汤木瑶这次真的没有任何情感了,十八岁生日,她最后和陈叶一起吃些东西,留下一句改日再会,然后就注销了手机卡,去了新的学校。
快乐或是悲伤都不要再出现了,自己或许真像父亲说的,不配得到别人的感情。
用各种手段赚到钱就行,她再也不会独占任何人的关心了,她恐惧任何与人的社交,哪怕是看到对方的眼睛,都会不自然的产生出一种羞耻感。
呆滞,过度思考,走神的情况弥补了她空虚的人际关系。
最后,坐在天台上的汤木瑶,发现自己恐高,遂即放弃。
割手好像很痛,绳子套在脖子上也不会立即死……至于安眠药,也加了催吐,卧轨的话,连全尸都没有,会吓到别人吧。
有没有不痛苦的啊,这个问题围绕了她整整三年。
直到一次半夜,她走错了厕所,误打误撞进了男厕,正要出去时,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小广告。
■
除了买枪的原因以外,汤木瑶把自己的过往,第一次这样详细的告诉陈叶,包括那些自己曾经不愿说出的秘密。
陈叶表示,她刚开始以为是母亲去世对汤木瑶打击太大,一直没有走出来,但没想到居然发生过这种事。
停顿了一会,陈叶继续安慰道:
“但无论如何,你现在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今后的世界已经和以往不一样了,现在是我们新的开始,所以把痛苦留在过去吧。
我们现在不还在这里吗,就像上学时的那样。”
汤木瑶点点头没有说话,靠在墙上恢复体力。
陈叶则拿过手机,再次发微信提醒妈妈不要出门,自己再等一段时间就会回去。
然后点开各大社交平台,查看有用的信息,大部分聊天群全都炸了,里面的每个人几乎都在疯狂的发消息了解情况,其中还有扬言要趁着死前爽一把的。
无数的视频,无数的场景,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从沙漠到丘陵,热带到寒带,到处都是感染者。
不同地区属地的账号都在发送感染者相关的内容,从最开始零零散散的疯子杀人,精神病杀人,到后来的大规模暴动,恐怖袭击,再到后来很多已经意识到末日将至的人,开始发一些求生指南,末日生存手册之类的东西,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散发恐惧,或是对家人告别,将自己的遗书留下,然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看着一封封告别信,陈叶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五公里该怎么办,毕竟现在仅仅只是趁混乱藏了起来。
正在想着,陈叶突然翻到一条直播,就在刚刚开播的。
视频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似乎在某个房间里,周围也没有感染者的声音,女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神降下了天罚。”
听到此话,汤木瑶也凑了过来。
“这是神对人降下的天罚,人是罪性的,有原罪的,发怒和争竞都是罪。数不清的罪孽。”
“这是祂大怒的日子,因为他们对神的爱不够,不能遵守祂全部的诫命。”
“祂要在怒中责备他们,在烈怒中惊吓他们。”
说罢女人双手合十,闭上眼。
而直播间的评论里也在有人发送消息,居然不是怀疑真实性,而是询问怎么赎罪,屏幕前的汤木瑶和陈叶只希望这是为了骗钱而请的托儿,而不是真有人上当了。
但现实是残酷的,直播间的评论不断增多,甚至还有巨额打赏,有一个兔子头像的人,在直播间评论里说自己家外面全是疯子,他们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切碎了,神可不可以原谅他,救救他。
消息弹出后没一会,这个人又向主播打赏了将近几万元的礼物。
“只有悔改,接受福音,祂必更新我们的生命!”
最后,这个奇怪的女人并没有像她们想的那样,趁机骗钱卷款跑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管直播间里海量的打赏与各种诚恳祷告。
拿起桌上的一把刀,刀柄上刻着她们看不懂的文字,然后,女人把刀尖对准喉结,缓慢的刺进去。
女人咧开嘴,仿佛这是一种快乐,仿佛她在享受一般。
刺入的声音很清晰,从浅浅的红痕到流出一串血,最后喷溅在镜头上。
直播间的打赏停止了,但屏幕下没过多久就又出现一条评论:
“这是救赎之路吗?”
随着主播因长时间挂机,系统自动下播的提示后,陈叶和汤木瑶意识到,人类已经深陷困局。
我们真的在经历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