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蹲下来,蚊子的“嗡嗡”声就开始萦绕在耳边。
1分多钟,王浩就解决了战斗,但即使如此,屁股上还是多了两个包。
山区的蚊子很毒,叮在人身上除了贡献一个大包之外,除此之外还瘙痒难当。
王浩有些后悔,来之前应该点个蚊香来的。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么,吃完饭等下我们坐8点半的班车去你们学校复读班报名。”吃早餐的时候,王建文开口交代道。
“爸,我昨晚考虑了很久,我决定不去复读了。”王浩向父母宣布着自己刚刚才下的决定。
听到儿子的话,王建文整个人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声音也大了起来“不去复读?为什么?昨天不是都说好要去复读的么?”
他的嗓门很大,在子女面前,他向来扮演着严父的人设。
“我想通了,我并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我想早点出去打工赚钱,这样爸妈你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也没有这么大负担。”王浩推了推镜托有点硬化边缘带点铜绿的眼镜解释道。
他的眼睛有中度近视,上高中第一次配眼镜的时候就有400度了。
前世的自己,之所以选择复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近视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在他们这边,戴近视眼镜的一般都是有文化的人或者体制内坐办公室的人,普通人戴近视眼镜是会被人笑话的。
这有点讽刺,好像没读过多少书,连戴眼镜都不配一样。
“如果你是担心复读的学费,那你不需要担心,家里的梨刚卖了一些,你复读的学费还是够的。”
“你也知道,我和你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家能出一个大学生,不要觉得复读有什么,你堂哥他不是也靠复读考上大学的吗,现在不是在县组织部工作么……”
说到王浩的堂哥,王建文眼里浮出一些羡慕。
很多父母都是,希望自己子女出人头地的同时,实现自己当年未实现的梦想或者给自己长脸。
“你的分数离二本就差几十分,努努力还是有机会能考上的。”王建文继续劝道。
说完,他拿起外表有些掉漆,瓶口能看到很多褐色茶垢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兄弟姐妹5人,王建文最小,两个哥哥家里不是考上了公务员,就是当上了老师。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两个儿子都当卖力打工的,对于他来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出一个大学生。
大儿子高中都没考上是指望不上了,女儿的话压根也没指望,初中没毕业就出门打工了,如今全家的希望就都落在自己小儿子身上。
他嘴里的“大学生”,特指考上二本以上的大学,专科和三本这些都不算在内。
时代在进步,学历也是贬值的厉害,09年这个时候,二本以下连摆升学宴的资格都没有,摆了是要被人私底下耻笑的。
“是呀,小浩,你爸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考上大学,复读一年不行就再复读一年,只要你能上大学,我们就是再辛苦点也没什么的。”陈桂香也在旁边劝道。
“妈,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读书一种出路,哪行做好了不都能赚钱,等到时候我赚到了钱,你也不用像现在起早贪黑这么累。”
看着黝黑瘦小的母亲,王浩有些心疼,才四十多岁就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看起来像50岁。
年纪大了之后,更是多种病痛缠身。
读书是他们这种普通人为数不多的好出路,这道理他当然懂,可是并不适用于现在的他身上。
当然,具体的理由他也没办法和父母说。
“我累一点没关系的,只要你们几个有出息,我心里就高兴。”
“妈,我已经决定了,不去复读了,就算去了我也没心思好好读书,与其浪费钱,不如尽早出去打工。”王浩不想在复读这件事上扯下去,语气有些坚决。
“说什么屁话呢,你不去复读你还能去干什么,像你哥哥一样,到花都番禺那边的首饰厂打工?他的大拇指你有没有见过,都被磨得有点变形了,这苦你能吃的了?”王建文瞪着他训斥道。
“我已经成年了,我自己的未来我自己负责。”王浩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声调也不知不觉高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的父亲争执的时候每次情绪都很激动,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我出去打工,家里负担轻点,你们也能轻松点,最起码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
“我和你妈不要你担心,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懒得跟猪一样打工都不一定有人要,你不读书还能做什么。”王建文沉着脸继续呵斥道。
他的话,顿时也激起了王浩的脾气,他对这个父亲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即使这么多年过去。
“呵~我懒,6、7岁开始我就帮家里做事,每天早上6、7点不是去放牛,就是割草喂鱼,农忙的时候更是顶着大太阳从早忙到晚。”
“我就不知道现在有几个同龄人比我辛苦,一到你嘴里就成了懒。”王浩并不觉得自己小时候多么勤奋刻苦,但是要说懒他怎么也不可能服气。
他的童年没有什么电子游戏,绝大多数寒暑假都是在干农活中和泥巴度过,即使是冬天,山上也有很多活等着他干。
很多时候,他喜欢待在学校也是因为在学校可以不用干农活。
“再说,我也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我妈,十几亩的果园,4、5亩的鱼塘,十来亩田……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我妈在忙活。”
“你自己看看你,整天骑着摩托车东游西逛看不到人,经常赌到凌晨一两点甚至通宵,但凡你少赌一点,我们家现在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
王建文在十里八村很有名,有名的原因就是因为好赌,拘留所都待了两次。
这种有名,在王浩看来,更多的是一种耻辱。
王浩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母亲可怜,偏偏人又老实本分,处处让着纵容着他父亲。
“你知道什么,我出去不是因为要去忙村里的事和去乡里应酬么。”王建文大声的给自己的好赌争辩着。
“呵~当个村支书,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一千,你去应酬什么,送出去的土鸡土鸭茶油和各种水果都不知道值多少钱了,你也不看看,全乡有哪个村支书有我们家穷的……”
“别真听别人叫你几句王书记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王浩不知道他这个父亲是怎么当上村支书的,只知道工资很低,隔三差五都有乡里的什么领导来家里吃饭,每次来都是大鱼大肉伺候着。
不要觉得这有什么不可思议,作为中西部省份贫困县一个只有6、700人的小村子,还是穷乡僻壤,村支书的工资就是这个水平。
竞争的也都是那些4、50岁的人,年轻人都不愿意当,直到十几年后工资高了情况才好点。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再说一遍。”被戳到痛处,王建文蹭的站起身,用手指着自己的儿子。
儿子的话像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里,他想发飙,想打人。
“好了,小浩,你少说一点。”陈桂香拦着丈夫开口劝说着。
虽然知道儿子说的话是事实,但是她也知道丈夫不爱听。
“反正我决定了,不去复读了,在这件事上你们也不要再劝我。”
“你爱去不去,你以后不要后悔。”扔下这句话,王建文直接朝着旁边的卧室走去。
“砰~”
门被用力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