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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荒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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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医者仁心(下)
    黑色和冷意笼罩的大街上充斥着尖叫吵嚷。大包小包如象群迁徙,麻布和丝绸衣物在黑夜里到处飘荡,人们高高低低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像是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管轩半只屁股坐在窗框上,一只腿在半空中晃荡着。原秩全力撑着就要塌落的眼皮,怀中的小婴儿不再像坐船一样摇晃了。



    管轩侧耳听着墙外的各种声响,依然显得平静而沉默。



    提灯的焰心中飘起缕缕轻烟。



    门外传来嘈杂的交互声,啪!门被推开了,秦祖抱着个大木箱子进来。



    杨慈赶快移开安抚翁姜的左手,秦祖的小眼睛从箱子一侧显露出来,杨慈看不清他片面的表情。秦祖忽然愣了一下。翁曦缓缓抬起头来,大口轻声地喘着气。



    秦祖将箱子放到杨慈面前,杨慈清了清嗓子,冷漠地问道:“什么东西?”



    “眼镜!”秦祖直直的站在一边,顿了顿嘴唇,“我看那儿有好多种,下面还都标着数字,我就把每种都拿了。”



    杨慈皱了皱眉毛,两支眉毛像落笔划下的两捺,快要连到一起去了。秦祖不再理睬他,不由自主地瞥向正在用水桶冲洗水池的翁姜。



    “得赶快继续,你。。。你还能再坚持下嘛?”杨慈转身看向身后的半只臂膀。



    翁姜瘦削的后背难止起伏,她颤抖着使劲抬起手摆了摆“能。”她说着耸着肩也转过身来,但没有看向伤者的臂膀。



    秦祖踢了脚箱子,将目光移回杨慈紧紧相靠的双眼。



    “瞅啥呢?等着眼镜自己来找你吗?”



    杨慈瞥了眼秦祖,又再次看向半只臂膀,张开嘴巴“接下来是锯骨。”



    翁姜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向杨慈。杨慈没有看她,但是点了点头,“下刀得下准位置,不然会影响伤口的缝针。”



    翁姜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可身体依旧不止抖动。杨慈蹲在箱子前,提灯凑近,眯着双眼,仔细地扫视着一排排镜片。



    “我大概五百五十度,这里面没有现成的。”杨慈抿了抿嘴唇,“只能自己配了。”



    秦祖也皱起了眉。杨慈快速站起身,靠近还在做思想斗争的翁姜,她正站在酒精箱前,双手在半空中摇摆不定。



    “别害怕,我会。。。会指导你的。”杨慈用灯光照亮了翁姜的白皙脸蛋,她的眼珠上下轻微地滑动着。



    翁姜双手举起锯子,满脸生无可恋,仿佛是要就奔向刑场。



    “先前留的那些绽开的皮肉有多长,多预留两毫米再下刀。”



    翁姜架起锯子,“得快,止血带会影响血液流通。”杨慈刮了刮太阳穴,“你举灯帮他照,我来配眼镜。”



    秦祖下意识接过提灯,绕过箱子凑近翁姜。“其实我可以来。”秦祖看着臂膀说,也不知是对谁。



    没有人理会他,杨慈只是片刻的愣神,转而继续适配镜片。



    “可以下刀了!”



    翁姜用力哼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她只觉掌心震撼,脑子突然恍神,两手一软,秦祖一直在盯着她的手,见此,他赶忙上前搀住。



    “快!用力磨!磨着磨着就锯开了。”杨慈的眼球出现在数块镜片中间。



    翁姜瞪起眼睛,疯了一般地锯起来。切割人骨发出的咯咯响动,轰炸着秦祖的耳膜。



    咯咯咯——



    翁姜的眼睛更加泛红了。秦祖难忍地不断看向前后滑动的锯子。



    嘣!



    秦祖的耳根终于清净了。坠落的锯条划破了床单,翁姜目光呆滞地杵在原地。



    杨慈的声音从后方的寂静里呼啸而来“可以缝针了。”翁姜依然愣在那儿,秦祖小心翼翼地拨了拨她的肩膀。



    “我眼镜还没配好。。你赶快!”



    翁姜的眼神渐渐灵动起来,她倏忽抓起秦祖的手,将他手中的提灯移向手术台,她的目光一阵搜寻。



    “针线在手术箱里。”



    杨慈的视线在一串镜片间更模糊了。



    翁姜将捏线的右手缓缓靠近断臂,秦祖咽了口唾沫。血肉不知何时开始泛灰。



    暗红色的夜空里,夏侯融挂在桥上,双手紧紧握住悬索。油头男的皮鞋在他的头上和手上反复踩踏。一根悬索像波浪一样翻滚着,它的顶部带动着其两边的其他悬索共同晃动。



    瘦子拖着大袋子向桥头退去,油头男站在桥边狰狞地手舞足蹈,“你再扑我啊!扑啊!”他的油头像是一圈被狂风吹塌的黑色稻草。



    夏侯融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的手背红肿的像是两块生牛肉。



    油头男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自己的二八油头,轻蔑地俯视着狼狈的夏侯融。油头男高高抬起脚,就要使劲踩下。夜晚的大河激流奋进,水流发出巨大的响声。



    啪!



    一脚踩下,踩中的并不是软乎乎的人手,而是硬邦邦的石地。油头男瞪大了眼睛,转而向下望去。



    只见夏侯融的一只红肿的手从口袋里忽然掏出一团粉色的长布,向前上方抛出,在月光下有如一道剑刃闪过。



    “啊!!”



    油头男应声倒地,他感到自己的小腿像是被一只蟒蛇缠绕。那个拖袋子的瘦子闻声赶来搀扶。夏侯融趁机咬着牙奋力攀爬上来,他“砰”的一声落地,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着二人。



    他暴怒着冲向瘦子,瘦子猛地回首,这回在上面的是他了,夏侯融将他托举起来,撞到桥杆上,他托起瘦子的双腿,失重的瘦子掉下桥去。



    躺在地上的油头男捂着后脑勺仓皇地站起来,看到夏侯融颤抖着的背影,暗自逃跑了。



    夏侯融凝视着涌动的河水,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震动。



    他缄默地捡拾起掉落的面包碎和蛋糕块,他将它们塞回袋子,可袋子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鼓鼓囊囊了,他小小的身子拖着袋子走在漆黑的桥道上,像是一只衔着蜜饯的粮秣蚁。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头顶上,他无所顾忌地继续安静地前进,直到更多雨水开始攻击他的脑袋,他的头发由丝成缕。当他首次回过头去,他的袋子果然也湿透了,里头的食物像是融化了,全部被雨水“偷”走了。



    翁姜轻轻捻住皮肉,不假思索地稍用力抻扯,皮肉勉强荡了下来,她又抽出另一只手扯住另外一边的皮肉,使两块皮肉会合。她用左手颤抖的食指、中指和大指夹住会合的皮肉,右手将细针拈起,细针凶猛地穿过了皮肉,从另一侧拔地而出。



    “就像缝补衣服。。。保持冷静,想象是在缝衣服。”



    杨慈的眼睛快要钻到箱子里了,他吃力地东搜西罗。



    翁姜拈起针头拔出针身,她的左手依旧悬在半空夹着皮肉,她感到整只胳膊都酸胀起来,她恍然觉得自己的臂膀比伤者的断臂还要惨痛。



    她的针线在皮肉间行行顿顿地穿梭着。她的眼神不断变换着,眼珠由动到静,渐渐稳定下来,最后只是微微的左右移动。



    针线插入边缘厚实的皮肉里,翁姜咬紧牙关,狠狠推下,针身只是更深入了一丁点,依然难以穿透,翁姜反复几番尝试,她的冷汗再次令她头脑发热。



    “针插不进去了。”



    翁姜就快要哭出来了。秦祖的目光在翁姜的暖黄色脸蛋和杨慈黑乎乎的头发之间来回游走,杨慈头也不回,嗓音从他的脖颈里冲出来。



    “我还没配好,你再试试,如果肉太厚,就试试用重物砸下去!”



    翁姜的左手换到了右手的位置,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开始在桌子上摸索,她在黑暗中抓起一只药臼随即转身回到灯光里,将药臼砸向针尾。



    她连续砸了好几下,“咚咚”的敲击声在房间里传开。虽然翁姜没有感受到针头的深入,不过好在针尖终于穿透皮肉了。



    她将药臼摆到一边,不假思索地继续穿针引线起来,她的眼神变得冷静而坚毅。



    在翁姜行云流水地缝合内侧皮肉时,伤者的肌肉猝然抽动起来。翁姜吓得不禁向后撤步,惊骇之下眼神飘忽。



    秦祖只是在观察着翁姜的手,故而在这一变故到来之时不明所以,当他自觉地看向断臂时,同样地向后撤退起来,更有甚地发出一声惨叫。



    杨慈还在翻寻镜片,时不时将头抬起来,但是身子又压的低低的,举手平端着一串镜片。



    “肉在动?!”秦祖向后方发问。



    “打麻药!”杨慈的动作始终未停,一点不带耽误,“一支长针筒。”



    翁姜和秦祖的灯光一同在手术箱里翻找起了麻药针筒。他们翻箱倒箧,没能找到任何一支长条物。



    翁姜看向阵阵抖动的肌肉,握紧了拳头,再次朝着那片月光走去。秦祖也愣愣地跟随上来。她坚定地举起针线,另一只手按着抽动的上半块肌肉,针尖狠狠扎下,皮肉的抽动更加剧烈,她端起药臼,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砸下,针尖穿过皮肉,陷在两层皮肉里的针尖随着肌肉共同抖动起来,翁姜捻出了它,针线在抖动中穿去。



    面对接下来的一针,翁姜有些慌神了,抽动的皮肉使她难以找到下针之处,他的针尖也无法与皮肉同频共振。



    她抿起嘴唇啊,眼眸间泛出泪光。



    手中的针线也像肌肉一样不住颤动起来。



    恰在此时,那只温暖的手心重新靠上了他冰冷的手背,杨慈冲秦祖点了下脑袋,将一串镜片递去。“镜架也不知道拿,帮我举着吧。”



    秦祖小眼睛足足睁大了一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头部长着圆形圈框的架子。



    “这个吗?”



    杨慈狭窄的眉距更狭窄了。



    “你还是得帮我举着。。”



    他随即握着翁姜的手背,透过半空中的镜片快速观察,在某一处使劲扎下,针线只像是穿叶而过,像是游泳一样极速换气。



    比起那只断臂,翁姜更喜欢这个男人的臂膀,他无法和冰冷的皮肉同频共振,却是可以和这只温暖有力的臂膀道同契合。



    两人的全身上下都在共同摆动着。



    肌肉的抽动渐渐稳定,仿佛是感受到了安心。最后一针穿皮而出,终于结束了缝合。



    杨慈为断臂缠绕绷带,靠在一旁的翁姜不断眨着眼睛看着他打量着他,而秦祖则只是一脸木讷的端着镜架。



    止血带的螺丝被拧下,手术结束了。



    已是破晓,雨水不再落下了,管轩见一部分人已经踏门而入,从屋檐下走出。遮捂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的满载而归,他们多或少的头发都被浸湿了,拖着由于吸收雨水而厚重的衣物,各自为营地围坐在地上歇息。举首望向天空底部燃起的一道橙红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