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渐渐推开,一只手从桌沿下伸出。
夏侯融探出脑袋,环顾周遭。当一切嘈杂都远去,夏侯融方才站起,他摸索着打开橱窗,将一排排烘培品统统拢入米白色袋子。
他贪得无厌地兼收并蓄,袋子的肚皮越来越鼓。将满满当当的袋子向门口推去,突然扭头望向柜台,还有几盘糕点井然有序地陈列着。
夏侯融解开袋结,将蛋糕一股脑全塞入袋口,他端起最后一块蛋糕,眼神骤然变得恐慌起来,那块蛋糕被人咬过,沿斜线没了一半,梨核大的牙印在黄油上反映出道道鲜亮的白光。
他缓缓抬起目光,只见一女孩正露出小半个脑袋,身子藏在柜台下,她把眼睛藏在月光不能照到的地方,神色恐惧。
夏侯融与她四目相对,望着小女孩恐惧的眼神,他的眼眸不禁软弱起来,他觉得自己不得不陷入侠骨柔情了。
他将几块完好的面包摆上柜台,不容耽误地系上结,他恰好注意到柜台旁挂着的一块长条状的艳俗花纹丝巾,便随意地顺走了。
他推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在街上举步维艰,时刻警惕地关注着着周围的动静。
提灯的火苗在黑暗中冉冉升起。
“怎么样?”
杨慈眼珠长久保持僵硬,时而像是浅湖上觅食的金鱼一样不时疾动,在眼角间横跨东西。
“他恐怕不太行,失血太多,好在用麻布及时止血了,但刀伤处的感染没有避免。”
杨慈举起手指了指伤者,
“那邓后没事了?”
翁曦指着后面那具身体说。“目前看来,他能活。”杨慈看向伤者:“他的伤口红肿,溃烂发臭,可以断定是感染了。”
“感染了会怎样?”
“引起并发症。。。就是会死。”
“那。。。那该怎么办?”
杨慈再次刮了刮太阳穴,“截肢,把受感染的组织全部清除。”翁曦张大了嘴巴,“要截多少。。”
“最好把整支胳膊都给截掉。”
翁曦瞳孔激烈的颤动着,他轻声念叨:“那还不如死掉呢。。”杨慈昂首凝视起蓝色的窗台。
“那你赶快给他截肢啊!”翁曦焦急的看向杨慈。杨慈微微低颔,
“我看不清楚东西,没有十足的把握。”
“秦哥怎么还不回来?”翁曦转向门外。
“他来也没用,他不知道我的近视程度,弄不到精准契合的镜片。”
翁曦皱起眉头“你近视什么程度?我去帮你找!”“来不及的,要想度数合适,只有现造。”
翁曦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愣在一旁。
“你,小姐。”
杨慈握住翁姜手中的提灯照向她的脸。“你愿意替我做这个手术吗?”
翁姜直愣愣地凝视着杨慈,翁曦瞪大了眼睛。“女生比较手巧,听我的指挥,这样赢面最大。”
“我。。。。我不能。。”
翁姜沉沉摇着头,眼眸不住地抽动。“要救他只能你上,我。。我实在不行。。”
翁曦缓过神来,愤怒地拽住杨慈的衣领,“你是医生!你让我妹上?你这是害她!她没受过训练,人治死了怎么办?!”
杨慈不再眯着眼睛了,他不得不仰头面朝天花板,花白的脑门几乎全部露出来,
“我只是。。为病人争取活下来的最大可能。。。”
翁曦的眉毛松垮下来。翁姜颤抖着鼻尖低声答应:“我来吧。”
翁曦的头纹彻底消失了,但他难以松开紧拽着杨慈的双手。翁姜栗栗危惧地注视着伤者的左臂,颤颤巍巍地放下提灯。
阴云密布替代了繁星点点,夏侯融推着沉重的袋子正在桥道上行进,上空的乌云使他的内心不再放晴。
他回念起那位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心中和嘴中同时苦涩起来。汗水不合时宜地浸湿了他的麻布衬衣,冷风吹得他在不断地向前用力中还不忘打着寒颤。
他感到背后阵阵发凉,他以为是冷风作祟,殊不知背后有人作鬼。
他停下脚步,袋子也随之不再滑动。他直起身子,终于确信自己不是风声鹤唳。
他猛地回首,两个套着兽皮长裤的青年正了无惧色地望着自己。
其中那个梳着二八油头的男生飞扬跋扈地开口了:“本想放长线钓大鱼,跟去你老窝的,现在。。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可就别怪我了!”
语落,二人并排朝着夏侯融冲来。夏侯融惊恐地转身要跑,刚抬腿忽然想起脚下的袋子,霎时收回了脚步,绝望地回过头去。
顷刻间,两个男生已经冲到跟前,另一个身体轻盈的瘦子先行扑倒了他,夏侯融吃痛地倒在地上。而那个油头男正在不紧不慢地解着袋结。
夏侯融奋力扭动着身体,拼命挣脱出瘦子冷冰冰的怀抱,他压着身子踉跄地扑向刚刚打开袋子的油头男,瘦子在风中截断了他的进攻。
夏侯融再次被压在身下,油头男被吓了一大跳,不停地拍着胸膛。
“他丫的!”
油头男狠狠踹了一脚夏侯融的头,随即又是几脚,最后一下脚滑踢中了正摇头摆尾的瘦子的脑袋,他疼的一声大叫,缩成了一团。夏侯融趁机爬出包围,冲了好几米远才抱着脑袋抬起身子。
油头男紧张的后退了几步,没再上前。瘦子也扶着脑瓜起身,如弱柳扶风般摇摇晃晃。
夏侯融退向桥栏,三人顿成犄角之势。
夏侯融摸摸头上的肿块,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油头男甩了个眼神,瘦子猝然发动了猛攻,他弯下腰抱起夏侯融。夏侯融只觉腰间一阵剧痛,回神便已经脚空。
一声咆哮突破耳膜,夏侯融双目失色,仰身掉下桥栏。
“浸入酒精消毒。”
杨慈双手环胸,闭着眼睛指挥道。翁姜抖抖霍霍地浸下月牙形的截肢刀,液底浮起的气泡令她再也难掩恐惧。
“放下刀柄,绑好止血带,拧紧止血器的螺丝,把布带压好。”
翁姜的整条胳膊都在颤抖着,冰冷的螺丝并不能使她麻木的手指感到不适。杨慈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现在,架起刀子,仔细对好切割线。”
翁姜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合着双唇,从酒精中取出截肢刀,架上伤者的臂膀。杨慈走近手术台,将台上铺列的锯子和小刀泡进酒精。
翁姜的脖颈鼓了鼓,翁曦背过身去,但目光还是留连在妹妹黯淡的脸上,充满了怜爱。
杨慈提着油灯坐上木椅,回头瞥了一眼翁曦,“你带那两人出去,哦,你先探探他俩有没有呼吸。”
翁曦哭丧个脸,伸出手指凑到鼻下,“欸。。整个身体都在动呢,怎么会有事。。”随即分别推了推二人,二人无动于衷,翁曦于是捏住二人的鼻子,将他们向上拎起来。二人这才吼叫着苏醒,直吓得翁姜打了一激灵。
翁曦将倒在地上惨叫的二位扶出去,在门口又回望了一眼妹妹缄默的背影。
杨慈挺直身躯,看着翁姜的眼睛,
“冷静,我理解你,我第一次做手术时也是这样,不是手抖,是心抖,我怕害人,怕背责任,可是。。。其实只有坦然地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才能发挥最佳的状态。”
听闻此话,翁姜的眼神渐渐平复下来,她感觉溃烂的伤疤突然变得鲜艳。
“加油!”
杨慈轻声鼓励。翁姜的眼神无声无息地波动了。
“来,慢慢切下,稍微使点劲。”
他将提灯的光芒带给伤者的手臂,
翁姜使出全力握紧刀柄,憋着气儿轻轻切下。“剌!”翁姜慢慢向内移入刀刃吗,尤为锋利的曲形刀刃倾斜着划开了上半边胳膊,血肉呈弧状的逐渐绽开,少量的鲜血从中流出,深红在床单上扩散。
翁姜的眼泪比血管里流出的血液还多,它们模糊了翁姜的视线,杨慈悄悄站起身,“放松,就快结束了。”他拿出手帕温柔地擦了擦翁姜的额头和卧蚕。
“来,现在抽出刀刃,去切割另一侧。”
翁姜抽出刀刃,目光死死跟随着刀面上吸附的血水而移动,不敢再看皮开肉绽的臂膀。杨慈握住她的手腕,眯起眼睛,认真地调整下刀的位置。
“是这吗?”
“嗯。。。”
嘶——
刀锋落下,皮肉随之开裂,刀刃不断前后切割着,时不时受到短暂的阻碍,但都被杨慈的力量化解。翁姜此时也眯上了眼睛,泪水的蒸发使她的两道泪痕黏滋滋的,她的脸皮仿佛在被冷空气轻微撕扯。她想象自己是在切割牛肉,这样不断重现的遐想令她心情平复许多。
她开始放心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杨慈的手心上,自己冰凉的手腕被他冰凉的手心握着,她不禁尽力地摆脱冰冷和恐惧带来的麻木,寻找杨慈手掌的温度。
“握紧刀柄!”
杨慈低声唤醒了她,翁姜眨眨眼,赶紧加力握住。
除了骨头以外的部分已经大致切开了,杨慈撤下翁姜手中的截肢刀,翁姜愣在原地,难以动弹。
他将刀子丢进水槽,忙不迭地从酒精中取出小刀。翁姜回过神来,低头看向那些皮肉。
“还要我帮你吗?”
翁姜眨巴眨巴眼睛,嘴唇似张非张。
“这个最好你自己来,我实在看不清楚。”
翁姜接过小刀,正握着举在半空中,
“你要切牛排吗?”
杨慈难得的轻笑起来。翁姜五味陈杂地抿住嘴唇。
“割断骨头周围连接的筋脉,稍微快点。”
翁姜狠狠皱着眉头,稍稍贴近残臂。她颤抖地伸出小刀,在两相离别的筋脉间穿梭着。
她仿佛听到了“嘣嘣”的响声,她知道这是筋脉被割断所造成的震感所带来的,那道青蓝色的静脉使他难以忘却自己切割的是人肉的这个事实。
她终于忍不住要呕吐了,她猛地扑到手术台上,对着水槽哕起来。她在依稀的灯光中看到自己的呕吐物冲涮着截肢刀上的血迹,更觉恶心。
杨慈连忙上下轻抚着她的背,他并没有让灯光照亮翁姜的脸庞,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