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厚的夜幕下,大队人马在黑漆漆的街道上绵延,饥肠辘辘的众人使得大街上就要饿殍遍地了。一些拖着大包小包的人吵嚷着,拼命地用双手和嘴巴守护他们的包裹。
“哥,他好像快不行了!“
翁姜大声喊道,翁曦闻言立即回头,
“呼吸越来越微弱了,总这样抬着不是个事啊,得弄支担架。”
翁姜焦急地环视四周,她的酒窝突然鼓显出来了,她看到路边静静地陈着一架盖着一大张麻布的木制推车,足有一头牛大小。
“哥!把他装进那架推车!”
翁曦心领神会地向路边靠去,同时招呼另外两个费力地抬着伤者的好心人。
两人迟疑着跟去,四人将后头一排人死死挡住,他们只能一头雾水地停下等待。
管轩合体的衬衣与他的麻布大衣一上一下,被晚风接连不断地吹拂着。
夏侯融环抱着自己的膀子,不停打着颤。管轩注意到他的不适,悄悄伸出胳膊,抱紧了他。夏侯融感觉耳朵热乎乎的,也缓缓抱紧了手中的“旌旗”。
远处一人高的的花岗岩路标逐渐离近,黑暗中断断续续的显清字样:
新世街
队伍终于行至目的地,管轩学院大门前止步。秦祖和伏蓬不安的两相对视。
管轩取下门闩,吃力地搬开大门,夏侯融几经逡巡,随后将木杆随意交到一个相挨的人手中.快步走上前搭手。二人打开几米宽的大门,管轩朝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喊道:
“大家全部进去!”
一部分人闻言进门。还有一些抱有疑虑,他们并不轻举妄动了,只是漫无目地地开始晃悠,但是就是不进门去。
先行进入的人群用无限的寂静远远地裹挟了另一些尚且心存迟疑的人。那些最后还遗留在外的人,也在管轩的驱赶下,不得不跨上贼船了。
漫天星宇下,人们紧紧靠着彼此,人群像是一大锅油,油腻而粘稠。
管轩从长廊里走来。秦祖用打火石点燃了教室里悬挂的油灯。管轩窜出长廊,跃上一扇高高的窗台。教室里的光亮照耀着他的后背,他的身体被由下至上渐亮的灯光镶上一道金边。
管轩双手撑着两侧窗沿,狼顾眈眈地俯视着这门庭若市。
“各位,请先于此安顿吧,我们要先解决一些事情。”
人群在沉默中爆发了。
有人从包裹里取出菜叶子砸向管轩,人们见此,纷纷怒骂着发泄起来,
“都要饿死啦!”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你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起初提出质疑的那个男生再次气势汹汹起来,他捡起一颗爬满黑斑的苹果砸向管轩。
管轩的腹部挨了一下,他吃痛地翻下窗台,他躲在窗内,眼睛和脑袋同时飞速运转。
人们见此,更加咄咄逼人起来,一齐向教室涌去。
秦祖慌忙跑到窗前,谄媚的安抚起群众:
“各位兄弟姐妹,请相信我们,身为办事员,我们一定会帮助你们找到父母的。。”
人群短暂的熄去气势,
“我们要吃饭!”
不知谁高声吼道,人群再次像油锅沸腾。
“大家息怒。。息怒!“
秦祖也在白菜和水果的攻击中倒地,他万般焦急地拍打着管轩,
“咋整?现在咋整?”
管轩眼珠在片刻间疾转,他踉跄着爬起身,重新跃上窗台。
众人这时反而退却了,他们纷纷惊愕住。三个孩子躲在花丛后面,惊异不解的偷望人群。
管轩充斥怨恨的眼神扫视着众人,他摇摆着脑袋缓缓开口:“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你们只是饿了,对吗?”人们的眼神纷纷迷离起来,寂静中,有人恢复了神智:
“饿!很饿!”
后排一些人迫不及待地再次举起水果白菜了。
管轩点点头,高声宣布:
“从现在开始,一个时辰内,我允许各位上街寻粮!但凡看见食物就可以拿,但不能打架斗殴,不能离开本街区,否则,剥夺受济资格!”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记住!只有一个时辰时间!”
众人争先恐后地挤出大门,小婴儿的哭声从廊轩飘来。翁曦扛着一个白肤少男的胳膊,拽着他走出长廊,来到管轩面前。
“他会医术,让他给伤员治病。”
管轩翘起一边眉毛,将视线转向少男。少男的眼皮愈渐坠下,他轻薄的嘴唇像浪片一样划动起来:
“长官,我自幼随父亲学医,略通治病救人之法。”
“东医,还是西医?”
“西医。”
管轩的眼神刹那间清澈起来,“你试试吧。”
少男再次眯起眼睛:“我。。。需要设备和工具,最好把伤员先运到医院。”管轩着急忙慌地挥舞起双手:“快去,快去!浩敬,你带直脊和伏蓬一起去,有伤的都给我好好治疗。”
此时学院大门依旧为向外拥挤的饥民所堵塞。秦祖拍了拍翁曦:“跟我来!走小路!”
翁曦携着少男就跟了上去,少男被他扯拽地直晃悠,活像只瘸腿的黄鼠狼。伏蓬、于岗紧随其后,翁姜也翩若惊鸿地追赶哥哥,一行人消失在拐角。
管轩的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脑中还在回放翁姜的扭动的身形。
原秩拍抚着婴儿,望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怀抱“旌旗”的夏侯融在远处的人声鼎沸中推醒了如痴如醉的管轩,
“哥,那。。。那我也去吗?”
管轩抿抿嘴,将嘴贴上他的耳边。
翁曦推着小车,车里的两人像两颗粘在一块的麦芽糖。“最好。。最好让伤员平躺。。。”杨慈吃力的奔跑着,眼睛盯着地上说。
“你。。。你看装的下吗?两人。。。两人没叠一块就不错了!”翁曦喘息着说。伏蓬捂着小腹停下步伐,秦祖赶忙上前慰问:
“咋了?伤口撕裂了?”
伏蓬翻了翻咽喉,吐出来一大口血,他沙哑的咳着,
“你瞎啊?我伤口在脸上。。。只是有点。。。。咳咳咳!”
秦祖挡住了自己的鼻子,朝着停止前进的一行人喊道:“推车还有空嘛?”
翁曦看了眼车里晕厥的两人和他们身上的片片腥红,坚定地回复道:“你想累死我直说。”
杨慈眯上眼睛,凑近检查伏蓬的小腹和脸伤,
“这这。。。这看啥呢呀这是?”秦祖悄声询问。
他刮了刮自己的太阳穴,暗沉沉地说:
“他的情况可能也不好。”
秦祖一把拽住伏蓬的手臂,将他使劲背起,“大家加把劲!城市医院就快到了!”伏蓬在背上不屑一顾地咒骂着秦祖,秦祖也不屑一顾地将他的臭骂抛在脑后。于岗在后头跟着,也在吃力地奔跑。
“丫的!于直脊你倒是托着他呀!”
于岗这才没有玩忽职守,弯起腰托着伏蓬的下身。伏蓬转而开始咒骂他了。
月光笼罩下的跨河大桥上,一个扛着垮扁袋子的身影靠着桥沿鬼祟地前进着,晚间的虫鸟纷纷为他熄声。
秦祖一行终于跌跌撞撞地到达城市医院了。
“大门在。。。在哪?我。。我累死了。。”
伏蓬已经停止叫骂了,改成秦祖在抱怨,杨慈轻飘飘地跃上台阶,在黑暗中摸索。
库库——库——
大门被打开了。杨慈抛下一句:
“跟我来!”
眨眼便杳无踪迹。“连车带人一起弄进去吧。”翁曦注视着推车说,翁姜于是撸起袖子,两人一推,一拉,将推车抬上阶梯。
秦祖抖了抖背上的伏蓬,随即让于岗去探路。
众人在漆黑的医院里徘徊,尤为空灵的一层回声和回声后的死寂令他们胆颤心惊。推车里不算浓厚的血腥味在前台大厅里不绝如缕。
叮咚
长廊里传出一阵细碎的响动。一片黄色亮光从走廊间蔓延过来,杨慈探出脑袋,呼唤众人过去。
秦祖快步走去,无意中踩到了一块质地坚硬的块状物,他低头查看,可黑暗中他无法看清。
众人随杨慈进入手术室,杨慈将提灯递给翁姜,“跟着我的手照。”翁姜局促地点点头。
“把他们搬上病床。”
秦祖放下伏蓬,去帮翁曦搬伤员,伏蓬靠在墙上打起呼噜,于岗靠坐在他的身边,也打起瞌睡。两人分别将两名伤员搬上病床,忐忑地等待杨慈的诊断。
杨慈再次微睁双眼,丁点大的视线在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的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秦祖和翁曦在浅浅的灯光里恰好找到对方的眼睛,他们同时透出不安的神情。杨慈剪开二人的衬衣,伸着脖子观察伤口。
他头也不回地对翁姜说:
“提灯放着,后面洗浴桶旁边还有一盏,你去右侧墙角的药柜里找找金盏花汁和迷迭香粉末。”
翁姜紧闭着嘴唇,轻轻放下提灯向后走去。杨慈继续观察着他们的伤口。先是绕着圈地侧耳倾听他们的心跳和呼吸,继而不知从何取来一个听诊器,将金属管抵上左胸,塞上耳塞,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哥,打火石。”翁姜向翁曦轻呼。翁曦点点头,随即摸遍了所有口袋,尽皆空无一物。翁曦眼带笑意地看向秦祖,秦祖也摸了摸口袋,也只是朝翁姜眨巴眨巴眼睛。
翁姜无奈地走回杨慈身边,羞愧地戳戳他的肩,“不好意思,我没打火石。”
杨慈扭过头瞄了她一眼,开口道:“用这盏吧,抓紧时间。”
翁姜忙不迭地跨向墙角。杨慈将木椅搬到病床前头坐下,背脊贴着弧背。
秦祖在黑暗中看到照耀进来的银白色月光照射在杨慈的眼睛上,这次他不眯着眼了。他不解地问道:
“小医生,你为啥总是眯着眼睛看东西?”
杨慈不卑不亢地回应:“我近视眼。”
“啥?”
“就是眼睛有毛病,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这也算远处吗?”
杨慈没看到秦祖在黑暗中指向两个身体。可秦祖却在月光间看到杨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翁曦笑嘻嘻地看着两人,“你看不清东西还能治好病?”
“我有带眼镜,不过上午被人踩碎了。。”
“眼镜又是啥?”
“。。。。就是矫正视力的工具。医院旁边就有一家眼镜店。。。”
“哦,这样啊。。”
秦祖一溜烟跑出门,吓得翁曦和杨慈接连看向身后的黑暗,秦祖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我给你整眼镜去!别给我兄弟治死了!”
伴随着回声,杨慈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神经病,我都没说多少度。。”
翁姜捧着两个玻璃罐过来,小心翼翼的凑向杨慈。杨慈接过并打开罐子,
“照着我的手。”
他将药汁涂抹到两人圆形的瘀伤上,手掌在身体间来回揉搓,不断发出“吧唧”声。
翁曦认真地看着,感觉心里安稳了许多。
人影拎着细长的袋子从月色朦胧中走来,街边林林总总的店铺门口多是磔碎满地。人影听到周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警惕的猫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