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日热乎的余晖中,管轩与迎风招展的“麻衣旗帜”一马当先,
身后追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紧随其后的一个男生诚惶诚恐地伸着脖子,
“哥,我们爹娘在哪儿啊?”
管轩的目光从淡黄的流云间划过,停留在远处葱郁的山峦上。
“我。。。我无可奉告。”
男生的眼皮颤动起来,同样望向远天。
“你们大可放心,很快就能见到父母了。。”
管轩细细长长的眼带逐渐弯曲。
男生再次向他移来目光,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管轩感到一股燥热涌起,他野蛮地抻开衣领,张开无力的嘴巴,
“我说了,无可奉告。。对不起,但是我保证,大家都会安全的。”
男生望着这位与先前判若两人的“疯子”,
脸上挂起担忧。
队伍为整条道路带来细碎的喧哗。
在大旗的率领下,管轩的追随者们看到了远处的桥体,河水潺潺流淌。
原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襁褓挂在他的胸前,轻轻摇曳着,米白色袋子优游恬淡地靠在他的脚边。
男孩趴在草地上睡沉了,冀儿和女孩正相对而坐着在草地上玩耍。
管轩回望须臾,转手把旗杆交到男生的手中。
管轩大步奔向原秩,
“原。。。原秩兄,他们都还没到?”
“是啊,管兄。不过这也方才过去一两个时辰吧。”
管轩俯身解开袋口的活结,于里间翻找。
队伍前部的喧哗停止了,几个排头疑惑地观察着二人。
原秩抱紧了婴儿,红着脸将身躯转向一侧。
管轩掏出一个水壶,咕嘟咕嘟使劲灌。几个排头纷纷舔起干燥的嘴唇。
管轩放下铜制水壶,向人群吼道:
“全都过来站好,排成方队!”
男生迂傻的抓着旗杆走过来,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站好站好,一排十个。来,你出列,站最前面。”
举起的男孩乖巧地稳稳站直,其余人在大声讨论着各自的站位。
“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融。”
“夷人?”
“朔。。朔人。”
管轩搓了搓下巴,原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众人一盘散沙的排完方队,满心期待的望着管轩。管轩张开嘴,但没发出一点声音,在如此多目光的注视下,他有些张口结舌。
“先。。。先清点。。。清点一下人数。。。吧”
管轩断断续续的发布命令,指了指十一个排头,
“你们几个下去数,只数男的。第二排的那几个,你们数女的。别漏了。”
排头们收到指令都尽力做事去了,
唯有那首排的第十一个“排头”气势汹汹地走到管轩的跟前,
管轩不禁后退一步,
“我说了一排十个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说能带我们找到家人?”
管轩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经打破了一些人的幻想,但事已至此,毕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我。。我是政府的人,是来征集受难者前往避难所避灾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管轩怅然大笑起来,
“那你们要是不信啊,继续回去游魂好了!”
看戏的群众里有人低下了头,也有人蓦然起首,
那人的凶神恶煞顷刻间消退了,
他冷冷地盯着管轩,狼狈周章地退回人群。
管轩的余光里进入一团朦朦的黑云,
张目望去,
正是秦祖的队伍,
他正春风得意地阔步迈来,随着队伍的临近,来自他们的喧哗声也愈渐升起,
管轩的队伍见此也仿若受到感应的磁铁,发出阵阵嗡鸣,随时就要吸附上去。
秦祖欢欣鼓舞地扑抱住管轩,
管轩眉开眼笑地拍抚他的后背。
秦祖关上嘴巴,规旋矩折地让下巴离开管轩的肩膀,
“小狼,我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吗?”
管轩眉头瞬间皱起来了,
但眼神顷刻间便就恢复了平静
“那我能不听嘛?”
秦祖嗤笑着抿了抿嘴唇
“最好听一下。”
“说。”
“邓后被人揍了,半死不活的现在。。”
管轩愣了愣,将目光移向人群,
“他现在在哪?”
秦祖清清嗓子,转身喊道:
“翁曦,把人抬过来。”
人群旁走来一位年轻英气的少男,他面色平淡地拖着脚步,邓后在他的背上奄奄一息。
秦祖羞愧地看向管轩,管轩捏捏鼻子,侧身命令道:
“浩敬,清点一下你带来的人,男女分开数。”
秦祖的小眼睛一股脑颤抖了好几下。
晃着脑袋点点头,他走开的同时拍了拍翁曦的臂肘。
翁曦经过尚在思忖管轩,径自将邓后轻轻放到石块左侧一窝柔软的青草间,管轩缄默很久,直至婴儿发出刺耳的啼哭,他闻着血腥味,难堪其苦的咳起嗽来,
“咳咳。。你。。你先帮他止下血。”
翁曦自顾自地伸出手捺住脉搏,
人们也相继透过管轩,将悲悯的目光投向四仰八叉的邓后。
几个排头绷着脸回来,
“男的四百九十个,女的有两百零四个。”
“这么多人数,怎么还数这么久?”
“排的乱七八糟的,看着都犯重影。。”
一人说着还直往外喷唾沫星子。
“嗯。。你们都上过学的吧。”
“上过,上过。。。。”
众人的应答参差不齐,
“站回去吧。”
管轩略显不屑。
夏侯融把嘴靠近管轩耳畔,低声问道:
“要不要给那个受伤的人弄点水?”
管轩点头同意。
他四下张望,注意到原秩已经坐到了大道另一侧的石块上,三个孩子躲在石块后头,不时探出脑袋在人群中随意地偷瞄。
两人偶然对视,霎时又先后移开了视线。
天色渐晚,管轩稳若泰山地靠坐在桥台边。
一个面色通红的男生抖抖霍霍地系上大衣口子,打断了管轩的沉思。
“哥。。。。咱们搁着耗个什么劲儿啊?”
管轩瞥了他一眼,昂起头回答:
“还有一波人没到呢,人齐了再走。”
“冷死了。。”
管轩听见了他的细声抱怨,看着他醉酒似的的微红脸庞,撑着泥地起身,行云流水地脱下夏侯融的大衣丢到他手上,
“看你也不冷。”
夏侯融腼腆地低下了头。
那个红脸人歪着脖子笑了。
眼皮一上一下的,
像挂在晾杆上的两片腊肠。
“谢谢。”
夜幕即将降临,远天的小楼房快要遮挡住最后的余晖了。
原秩不禁担忧起来,
“他们不会出啥事了吧。。”
管轩皱起眉头:
“真耽误功夫。”
天边呈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家陆续望去,随着身影的靠近,前排的人们听到了后排的惊呼声。三个乌手垢面的男人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此时,伤者已经换到大块头于岗的背上了。
原秩膛目结舌的打量着伏蓬。
伏蓬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呼吸声。
管轩站起身来,
与他四目相对,
“你。。你。。。”
伏蓬使劲抹了抹中庭,不可胜数的微小血点在鼻嘴上翻滚,他的手指像日暮的野风,无情的吹赶着戈壁滩的飞沙走石。
凝固的血液随风而去后,
一道鲜血横流的伤疤赫然入目,
几身惊嚎,
一些前列的人向后退去,人群的头部收缩一角。
看着震惊的管轩,
伏蓬突然咧起嘴吧嘿嘿大笑,
“嘿嘿。。。哎呦,疼死我了。。”
原秩几个箭步冲过来,心疼惜惜的检查起伏蓬的伤口,
“别笑啦,伤口撕裂了。”
伏蓬依然盯着管轩:
“本来也没愈合。”
他搓搓脸颊,收起笑容,
“对不住,小狼,爹没帮到你。。”
他好像很努力的在憋笑,管轩的眉毛猛地翘了一下,可随后便温柔的笑了起来:
“先休息吧,我就不多问了,好好治治,不然毁容了。。”
伏蓬躲避着原秩的手,
扭过头去。
“那人都要死了,先找人给他看看。”
于岗呜呜地发声了:
“你们这群傻货!光顾着看戏嘛。。”
没人敢上去接手伤者。
管轩摇摇头,准备亲自上前帮忙。
恰时,人群间挤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她颤颤巍巍地抱住伤者的腰,
“松手吧。”
于岗猝然松手,倒在一旁的沉重地大口呼吸。
全部重量压到女孩身上,她晃晃悠悠地趔趄着,管轩赶紧同她一起托住伤者,
“你丫慢点啊!”
管轩朝倒地的于岗骂道。两人缓缓挪向一边的大石块,伤者的两支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他橡根扫帚。让观望的人群想起了清扫漫天大雪的街警。
他们默契的放下伤者,两人的指教偶然相触,两人继续默契的视若无睹。弯下腰的女孩抬高了些身子,甩了甩额前的发丝,管轩刚抬头,只见女孩看向自己身后,
“哥,他怎么样了?”
管轩惊讶的转头看去,
翁曦直勾勾地穿过他,与妹妹对视。
“貌似不太好,脉搏越来越微弱了。”
“不是给你水了吗?”
翁曦白了他一眼,管轩内心顿时颤动了一下。
“水又止不了血。”
女孩跨到哥哥身旁,盯着管轩,
“得找个医生!懂医术的。”
管轩将嘴唇舔的油光滑亮。他转身爬上石块,扫视着横倒竖卧的人群。秦祖终于返回,气喘吁吁地汇报:
“男的有七百八十三个,女的有差不多。。应该是五百一十个。”
管轩闻讯,顿了顿油亮的嘴唇,纠结着开口:
“全部起立!随我出发!”
他跳下石块,跃上大桥。
“浩敬,你带人搀着伏蓬和直脊。来几个人把伤员抬上。”
管轩没再看翁曦,也没再看女孩。
“旌旗”在夏侯融的头顶飞扬,管轩靠着他紧紧的,两人一马当先。
邓后和伤者无声无息的各自横在两双胳膊之间。原秩与扛着袋子,牵着孩子,忧心忡忡地随波逐流。秦祖搀着伏蓬和于岗,他们站在一块,像极了悬索桥上的吊杆。
后排的人只跟随前排,
前排的人只跟随管轩。
可旗帜依旧迎空飘飞。
秦祖和伏蓬不由自主地瞥向管轩,夏侯融满含困意地问道:
“咱们又要到哪?”
管轩望着漆黑的远方,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