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疼,快点整吧!”
翁曦为伏蓬的鼻梁抹着玄黄的药膏,于岗挺起腰杆,如同一根黄瓜,掀起麻布衬衫给自己腹部的淤伤抹药膏。
秦祖在大厅的地面上看到几块黑面包碎块儿,回想起自己先前脚底的触感。他顺着碎屑所形成的痕迹,从柜台后拎出一只亚麻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黑面包,他探手一触,余温仍存。
杨慈抬着伤者走出手术室,翁姜随即跟出来,为伤者套上黑羊毛大衣,两人共同将伤者放进推车。于岗插着腰走来,秦祖递给他一块粗糙的黑面包。
“别忘了邓后!”
管轩望着小缸注水般愈积愈多的人群,流露着些许疑虑的目光与遥远山麓下崭露头角的晨日相融。
人们各自相聚,像是水莲朵朵,在暗沉的水面上漂浮。
三个疲惫不堪地步入院子,最前头的那人朝地上喷了口浓白的唾沫,他后方的伙伴抬起精疲力竭地眼皮瞧了一眼,然后狠狠闭上。
“他丫的!”那人看着管轩喊道,“老子吃的全没啦!”
随即睁大眼睛全无目的地在人群间扫视着。
“把老子粮食抢走的混蛋!滚出来!丫的!”那人的唾沫星子粘附在他下巴那些浓密的胡须上。另一个额头上挂着瘀伤的人也随同着叫骂起来:“那个黑脸鬼!给老子滚出来!还他丫给了爷一拳。。哎呦——”
他们的骂街是一阵狂风,卷起了满地落叶。
更多的人开始喊骂了,他们两两相向的嘴巴开始尽情地发泄愤怒了。管轩的安抚声每每被阵阵叫骂盖过。
各自围坐的人们逐渐相互遮掩起来,后方的一些人几乎重叠在了一起,朵朵盛开的水莲花慢慢变成了湖泊的皱纹。
嘈杂的叫骂里不断窜出明显而尖锐的惨叫,一些布袋被扯破了,里面的新鲜和不新鲜的食物洒落一地,可怜的食物或将遇到善良的手,或将碰到残忍的脚,可它们只是不断被踩碎和吃掉。
原秩的眼眶红彤彤的,他正摇晃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儿,其他三个小孩不知所踪。
管轩用力咬住嘴唇,直到舌尖感受到一股铜腥。
他再次望向渐亮的天边,橙色已经攻占了小半块天空,剩下那半块纯净的天幕几乎完全变成浅蓝。
他焦急地不断瞅向门口。
一只卷心菜打断了他的心急如焚,他的眉骨鼓起,转而愤怒地捡起卷心菜砸回人群,人群仍然吵闹着,似乎对他的发怒无动于衷。
一个绑着麻花辫女孩在人群吵闹里叫唤了一声,丢出的卷心菜总会落下,她恰巧成为了那个落点。只是她的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够听到。
管轩撸起袖子,踏上走廊侧的中间一级台阶。他皱皱眉头,像是要清空脑子,实则在整理思绪。他并未着急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反复系着麻布衫领。
人群里的惨叫逐渐稀薄起来,前排的一些人开始注意到举动怪异的管轩,可是他们的手脚依然在与别人的手脚打着拉锯战。
管轩终于高声开口道:“打够了嘛?!”
半数人渐渐停下了动作,哭喊声却难以停止。
一个短发的小个子走进大门,那个令管轩翘首企盼的“救世主”终于归来,只是他没能带来那只充满希望的袋子,他只是拖着一个扁沉的破袋子。
夏侯融垂着脑袋,在人们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穿过走廊,他径直走到管轩身边,嘴巴张了张却又顿住了,面色变得痛苦起来。管轩平静的眼神里透出疑惑。两人双双沉默着,带动着前排看戏的人共同安静下来。原先的斗殴声仿佛来自百里之外。
“大哥。。对不起。。袋子被淋湿了。。”
管轩没再看他,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这是天命。”
他也不再抬眼望天,他面朝前方轻声念道:“天命可违。”
他转而放大音量,冲着人群高喊:“你等本经同难,在如此事态严峻之际却只会自相残杀!我说了,打架斗殴者剥夺受济资格,仅仅为了顿饭,命都不要了,难道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打骂声和哭泣声清晰起来,他们只来自几个方位,不再杂乱了。
“我知道大家很饿,我甚至放任你们上街抢粮了。。。”他加重了音调,“抢粮!我理解你们,我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可我为了大家,我想让你们吃饱饭,我甘愿受苦!可是你们现在这样,真的令我失望!很失望!”
管轩刮了刮一边眼眶。
“我希望有好心人能站出来,为我们捐赠点粮食,我将公平分配给没有饭吃的人,我自己绝不贪污!”
管轩在短暂的寂静中高声保证:“人在做,天在看!我但凡贪吃一口,我来世做牛做马做牛马!”
此时,秦祖一行踏门而入,于岗傻愣愣地跨进走廊,手中拿着一大块黑面包,吧唧着嘴向管轩走来。
他一股脑走到管轩面前,看到他一对瞪大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将手中的黑面包递去,“小狼,来一口?”
顷刻间,众人的喊骂再次响起,刚进门的秦祖正提着那个装着黑面包的袋子,嘴里还在慢悠悠地咀嚼着,几个男青年在粗鲁的吵嚷里扑倒了他。抢过袋子,不断将面包往嘴里送,跟在后面的伏蓬猛的冲上来帮忙,和几个青年扭打在一起。
“我去你丫!”
管轩狠狠抽了于岗一巴掌,他猛然晃晃悠悠地倒下身去,被几个前排的人接住,压在地上一顿好打。
管轩赶忙跳上窗台,他扶着一侧窗框,大口喘着气。
危急时刻,一个圆肿的胖子走上台阶,认真地盯着管轩的眼睛,“哥,我愿献出全部的粮食,供你分配。”
管轩张大了嘴,可等看清这人的面容后,他的疑惑被打消了,来人正是他先前给披上大衣的红脸人。
“你帮助过我,我相信你。”
他转过身,朝阶下几人招了招手,拖着身躯接过他们递来的两个袋子,排放到管轩脚下。管轩舔了舔嘴唇,大跳落地,用力握住了胖子的手。
七个袋子陆续被搬上走廊。
“开仓放粮!!”
人们闻讯,眼冒金光,纷纷向管轩涌来,
“哎哎哎。。我可不是粮食奥!”他一个个打开袋口,“不准抢,我来发!”
秦祖护着脑袋全缩在地上,几个抢夺他面包的青年不再与伏蓬撕扯,不管不顾地冲向管轩了。地上只剩下几块黑面包碎屑。
在人们的争抢中,管轩无比费力地发空了五个袋子,他早已让夏侯融偷摸将两个较丰满的袋子藏进了教室。
人们终于和平起来,他们都围坐在地上大口吃喝,几个方才尚在打架的人,忽然开始相互吹起牛来。
伏蓬扶着秦祖走过来,凶狠的瞪着人群。
“都是群什么玩意!”
“那几个人不是有的吃吗,刚才闹啥呢搁那。。还邦邦给我好几下子。。。”
秦祖指了指刚刚殴打他的那几个青年。
伏蓬朝他们啐了一口。
原秩看到伏蓬,大跑着冲过来,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比先前怀中的小婴儿哭的还要大声。
“呜呜呜。。。。。你到底有没有事儿啊?!伤疤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他使劲摇着怀中熟睡的婴儿,
伏蓬见他那副惴惴难安的模样,转而歪起嘴笑了,“傻子,你别给我弟摇醒了,我能有啥事啊。。”
于岗站在一边揉着红肿的脸颊。
“这咋不关心我一下啊。”
管轩环抱着胸脯靠在窗台上,听见于岗这声抱怨,摆出了个投掷的手势。
“就你嘴欠!”
秦祖突然猛的抬起头来,
“我靠!三个小孩呢?”
管轩膛目望向原秩。原秩也睁大了眼睛,“我。。我忘记看住他们了。。”
秦祖急切地大喊:“快去找啊!”
管轩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喉咙里随之发出嘶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