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悄无声息,活板门微小缝隙间溜进阳光和煦,温和的抚摸管轩的额头。
管轩在静谧中苏醒,他眨巴眨巴眼睛,发现比以往更疼。
他轻轻挣脱紧紧裹着他的亚麻被单,他不想打破难得温馨宁静。他推开活板门,望向窗外,瞳孔霎时僵住了。
外面一片春意盎然,蓝天和各种飞鸟映入眼帘。高高低低的楼房焕然一新,
过去那些夹杂在白色间的灰色墙体和红色的瓦片绽放出新鲜的单色,青灰色的瓦块点缀其间,真实而亲切。
清晨的硬光将高楼的棱角投影在低矮的硬山屋顶上,它们的影子歪歪斜斜地穿过崎岖不平的房瓦。
七层高塔遮挡了他剩余的视野,他无法看到更多景象了,
现在,他不得不为他的顺手开窗买单了,
他感觉自己来到了异世界,
前日的白雪皑皑一夜间变成了春暖花开。
此时的他恍然和百年前的朔族先祖共情了,他仿佛也目睹了“一夜绒衣”。
他跨过塞满书的大箱子,冲出房间,
“妈!妈!”
管轩呼喊着推开母亲的房门,他的声音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了。
被单整整齐齐的铺在床上,房间里空无一人,母亲的气味消失了。管轩连忙跑向厕所,又绕着客厅打转。
玄关上母亲新买的皮鞋还陈放在鞋架上,可整个家里都不见母亲的行迹。
他打开灶台旁的窗户,再次向外张望。
阳光普照,被光芒铺满的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鸽子们在小步行进着,到处找东西吃,
管轩好久没见到鸽子了,熟的况且见不到,活的就跟陌生了。
管轩颤颤巍巍地打开大门,在走廊里晃荡,下楼,
听自己嘟嘟哒哒的脚步声,穿梭在各扇门之间,一股脑晃到一楼。
他走出楼房,在院落里四下环顾,偶然发现,昨天男孩挖的坑洞突兀的留在那,
他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他现在唯一熟悉的东西了。
他慢慢向小坑靠去,转而心头一紧,
他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了嘛?
他恐惧地拍着脑门,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他无力地走上大街,甩着胳膊到处乱跑,鸽子在他无意识地驱赶下四散而飞,
他嘿嘿嘿的笑了,可是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他在不知不觉中晃回了楼里,他瘫倒在大门口,摸索着自己的口袋,
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棉布睡衣和一条短裤。
一间屋里传来沉闷的哭声,管轩被吓得一激灵,骤然回魂般直起身来,
他弓起腰身,向着传出声音的那面墙蹑手蹑脚的靠去。他迟疑着将耳朵靠上墙面。
“妈妈——呜呜呜呜呜。。。。”
管轩脑瓜挨了一下子似的,突然抽搐着将自己从墙上推开。他随即欣喜若狂地敲起那间房门,“开门,我在这呢!开门!哥哥在这呢!”,孩子依然在放声哭泣。
管轩继续使劲敲啊,喊啊,他在安抚自己,而不是安抚孩子。
“哥!你在哪?哥!”
孩子也敲起了墙。管轩仔细听清了声源,发现自己敲错门了,他重新找到了孩子的家门,
“没事,我在呢,快出来。”
管轩回归了平静,他盼望殷切地伏在门上,
“我打不开门!”孩子又哭起来了,
“哦,抱歉。”管轩不再堵着门。门打开了,满面热泪的男孩子飞奔出来,扑到管轩怀里,
“嘿!是你小子。”
小男孩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前,吸了会儿鼻子,露出一只弯弯的眼眸,他的眼睛比兔子的眼睛还红。
“冀儿,你妈也。。。”
管轩没再继续说下去,冀儿果然又呜呜地哭了,鼻子再次开始抽吸,给管轩的睡衣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印迹。
管轩穿好衣服,取了两件粗布大衣,一件自己披上,另一件给冀儿裹上。
管轩拉着冀儿走出大门,冀儿突然说饿了,管轩叹了口气,上楼又给他拿了块黑面包。
冀儿啃着黑面包,像兔子吃胡萝卜一样香。
管轩转头看向乱枝间的小坑,疑惑地问道:“你洞里埋的啥?”
冀儿开始在满园春光里晃悠起来,“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啊?”
管轩脱下大衣,深呼一口气。
“先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
冀儿在草丛前来回蹦跶,“啥?”管轩伸出舌头扫了扫嘴唇,“来,哥带你去找妈妈,来。。。”
冀儿眼里再次泛起泪光,管轩哭笑不得地牵上他的手,两人沿着街道远去。
两人树荫的光斑间穿梭,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管轩生怕弄丢了这个唯一的伙伴。
他们不断跨越街道,管轩全力听取远近的各种声响,希望再能撞到人声。
无人在意渐渐高升的太阳。
两人在一处十字路口止步了,他们环顾四方,新迎解放的暖阳冷静下来,柔顺的微风在街道上往返。
他们在长久的宁静中,忽闻一阵拍击声。管轩兴奋地四下寻声,在街心踱步。
街旁一处楼房里随即传出尖叫和哭喊声,这喊声终于纠正了管轩乱转的脑袋,
他松开冀儿,向楼房小步奔去。
稚嫩的嗓音从木门内传来:“爸爸妈妈——”敲击声像鼓点一样随时从木门里响起。
管轩在这声叫喊后猝然僵住,他缓缓垂下抬起的手臂,又一声哭喊透过厚厚的门板传出。
管轩的黑色瞳孔沉沉摇晃,他僵硬地转过身去,
“轩哥哥,他们。。。”冀儿的哭腔如一击,惊醒了管轩的满腔柔情。
管轩使劲转回身体,惯性力使他失衡,险些跌在台阶上。他两小跨步冲上台阶,狠狠撞到门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木门纹丝不动。管轩楞了楞,往回瞅瞅冀儿,他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管轩扬起了嘴角。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灌木丛。冀儿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他像一个巨人,在古老的丛林中艰难行走。
管轩突然俯下身子,被深绿色遮挡。
当他挺直腰杆时,他手上已经高举一把铁锹,冀儿看见管轩朝自己晃了晃铁锹,眼睛一下亮了。
管轩从灌木丛里挣脱出来,跳上台阶,
在门内嘶哑的惊叫和求救声中,他奋力挥起铁锹,锹面毫不留情的砸落在挂锁上,锁舌边缘生出一条裂缝。
嘶哑的哭声停止了,
“别怕,向后退,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管轩又接连砸击三次,挂锁终于精疲力竭了,他硬邦邦地落到地上,锁舌从锁体中脱离出来,像极了从沼泽中被拔出的一只脚。
管轩试探地推了推,木门慢悠悠地移开,玄关的过道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正恐惧地注视着他。
管轩在一群小孩的簇拥下在街道上前进。太阳的热情把每家每户的孩子都推醒了,大街上逐渐热火朝天。管轩一语不发地向某个目标前进。
孩子们手牵着手紧紧跟着他,然而孩子们并不客气,他们不停地到处看,看街上和屋里的其他孩子哭爹喊娘。
一个沉默的矮个子青年从他们的前方穿过,管轩直直地向前看,那人回首间惊异于管轩一众的不同寻常,向他们打起招呼,管轩头也不回的紧紧牵住了冀儿的手,加速前进。
那人小跑着追上来,强硬地拽住管轩的胳膊,“你们这。。。这干什么去啊?”管轩猛回过头,低着脑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胳膊使劲想要挣脱。
那人的厥起下唇,管轩的胳膊与他的手在空中共同的来回拉扯。
“你应该看出来现在的情势了吧,真正的灾难刚刚开始,大家得先抱团,人越多越好。。。”
管轩闻言,不禁打量起了这位青年,青年松开手,稳稳地拍了拍自己的麻布衬衫。
“在下冯捷。”冯捷礼貌地抚下领口的系带,“来自昌河冯氏。。。”
管轩径自走开,三个孩子还在不住地回头看他。冯捷并未着急追去,只是在周人的吵嚷中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在铺天盖地的无助的哭嚎中,管轩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一栋老旧的石屋前。
他望向门户大开的窗子,朝里高声呼喊:“秦浩敬!开门。”语罢,才去敲门。
“管轩?你。。。这。。。你这是干啥?外面发生啥事了这是?”秦祖的声音从上头冒了出来,管轩东张西望,没能找着他的人影。
“我慢慢跟你解释,先开门,快快!快!”
秦祖打开房门,管轩身后的几个童子先冲了进去,秦祖连忙笨拙地给他们让路,像是在躲避牛群的冲击。
“你这是整哪出?”秦祖双手撑着门,只有一只脚着地,几乎要将四肢都要贴在门上了,像只壁虎。
管轩此时才绕过秦祖探出的头颅,进入屋里。秦祖关上门,随即便转身靠到门板上,双臂环胸。“说吧?我家这咋就成收容所了?”
管轩拍拍冀儿的脑袋,扫视着这一帮童子军:“你们三个乖乖听话,哥会带你们找到爸爸妈妈的。”听到“爸妈”,冀儿没再哭了,另外两个反倒红了眼眶。
“好嘛,我这又成啥了?孤儿院?”
秦祖赶忙压住舌头,管轩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瞪大眼睛一同向孩子看去。
只见三个小孩正在开心地玩闹聊天,
管轩才转过脸来无声地朝秦祖喷了口脏话。
两人上楼坐到椅子上,秦祖皱着眉毛问:“外头咋了这是?大早上给我吵醒了。”
“你醒多久了?”
“才。。才醒。”
秦祖挖了挖眼角。“你猪啊?睡死了吗?爸妈没了你不知道?”管轩的愤怒不知何来。
“我知道呀,我也奇怪呢,大清早就没影了,我指望他们去学校跳‘嘿哈舞’去了。”秦祖被自己逗笑了,站起来扶着木椅,直抽肚皮。
管轩的怒气消失了,接应道:“是到那时候了嘿,哈哈哈哈哈。。”
管轩立马止住笑容,“那啥,你别笑了,出大事了。”
“啥大事?”
“爸爸妈妈。。不是。。是大人们好像都不见了!”
“啊?你在说啥?”
管轩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真的,我这一路上看到的全是小孩,到处找家长的小孩。”
“啊?”秦祖震惊之余,悄然落座,“那你来找我干哈?”
“这是重点嘛?!”
“哦哦。。所以到底是大人不见了。还是家长不见了?”
管轩顿了顿:“不确定,反正就莫名奇妙的好多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太奇幻啦。。。”秦祖向窗外探去,笑声从他的后脑勺冒出来,“还能碰上这好事呢?”
管轩啧啧嘴,刚要发飙,忽然愣住了,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容。
“对呀,这难道就完全是件坏事吗?”
管轩向内心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