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到第七声心跳时，吟的剑锋已经抵住我的咽喉。
镜湖水在月光下泛起银鳞般的波纹，倒影中的吟双眼猩红，剑尖滴落的血珠激起一圈圈同心圆。真实世界的吟却站在三步之外，手中冰剑正在缓慢融化。
“这是因果镜像。“他抹去鼻血，“但凡接触过镜湖水的人，都会在这里看到自己最恐惧的因果。“
水面突然沸腾。无数记忆碎片喷涌而出：我看到母亲临盆时接生婆金纹流转的眼睛；父亲将匕首刺进古井时井底传来的龙吟；还有此刻湖心亭中，另一个我正把虎符按进青铜巨龟的眼眶。
真实的虎符突然在我怀中发烫。吟猛地拽着我跃上湖面，足尖点水处凝结出冰莲。当我们落在湖心亭时，石桌上的残局自动复原，黑白双子竟是用神骨与珊瑚雕成。
“下完这盘棋。“亭柱上浮现血字，“可得真相。“
吟执黑子落下瞬间，整片湖域开始旋转。星空倒悬在脚下，我们仿佛站在宇宙镜面两端。当我的白子吃掉黑子时，棋子突然化作小舟模型——与云层中见过的黄金舟一模一样。
最后一子落定时，石桌裂开露出向下的阶梯。甬道墙壁用鲛人鳞片砌成，那些微光中浮现出三百年前的画面：白衣吟站在神庙穹顶，脚下跪着成片神族，他手中长剑正滴落金血。
地宫尽头的水晶碑上刻着《断神誓约》，落款处有两个潮汐印记——其中一个竟与我的掌纹完全重合。吟抚摸着碑文冷笑：“他们居然把誓约碑藏在人间。“
碑文突然活过来，金色小蛇般的文字顺着我的手指钻进血管。剧痛中我看到惊悚画面：九重天阶从海底升起，我与吟各执半截断剑站在阶顶，脚下是万千神族的尸体。
“这是未来，还是过去？“我喘着气问。
吟的掌心覆上我的眼睛：“是正在被篡改的现在。“
地面突然塌陷。我们坠入下层祭坛，八根锁链吊着的青铜棺正在渗血。棺盖上的潮汐纹与我颈后胎记如出一辙，当我的血滴在棺椁时，里面传出轻柔的哼唱声。
是母亲哄我入睡时常唱的瀛洲小调。
吟的表情突然变得可怕。他召出冰剑斩断锁链，棺盖滑开的瞬间，寒雾中浮现出母亲栩栩如生的面容。但她脖颈以下布满鳞片，双手被钉着刻满咒文的青铜钉。
“他们竟然把你做成了锚点...“吟的剑尖在颤抖。
母亲的眼珠突然转动，张口吐出带着冰碴的话语：“汐儿，去归墟关上门...“她的身体迅速腐败，露出胸腔内跳动的金色晶石。晶石表面浮现出南海地图，其中璇玑岛的位置正在渗出黑血。
追兵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吟挖出晶石按进我掌心，金辉中浮现出星图轨迹。当我们从湖底密道逃至岸边时，整个镜湖突然竖起成水幕，映照出令我血液凝固的场景——
三百年前的吟抱着个蓝发女婴站在相同位置，女婴眉心闪动着与我如出一辙的潮汐印记。
“现在你明白了？“吟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金血，“所谓轮回，不过是神族编造的时间囚笼。“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时，我们找到了哑女生前栖身的树屋。墙上的潮汐图显示月圆之夜将有九星连珠，而我的晶化已经蔓延到锁骨。吟在屋外布下冰障，终于说出那个禁忌的名词：
“沧溟族是唯一能操控归墟之门的神裔，二十年前他们用秘法将圣主血脉转入凡人胎儿。你现在承受的，本应是神族之躯才能容纳的力量。“
我握紧母亲留下的晶石，突然读取到一段记忆：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们围着孕肚隆起的母亲跳傩舞，他们脚下法阵的纹路，正与将军府地宫的观潮大阵完全一致。
晨光穿透窗棂时，我的影子再度分裂。属于神族的那个影子突然开口说了话：“时辰到了。“它抬手指向南方，海平面尽头升起十二道水龙卷，每道龙卷顶端都站着黄金舟影。
吟的冰剑应声而碎。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的封印咒文，苦笑道：“这次真要赌命了。“
我们踏上海岸悬崖时，咸涩的海风送来渡船铃声。黑礁石后转出撑白骨伞的红衣摆渡人，伞面绘制的哭脸正在慢慢变成笑脸。
“欢迎登上黄泉渡船。“他的伞骨滴落血色露珠，“有位故人托我带给潮汐之主一句话——“
“这次别再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