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的龙骨是用脊椎拼接而成的。
当红衣人摇动船桨时，那些嶙峋的骨节便相互碰撞，发出类似编钟的悲鸣。我盯着船头悬挂的幽蓝灯笼，里面跳动的是半颗金色心脏——与白衣神官当初掏出的那颗一模一样。
“选个舒服的姿势。“红衣人弹指点亮船尾的青铜灯，“溯魂之路可不好受。“
吟突然将我的左手按进灯焰。晶簇在火焰中疯狂生长，转眼间铸成冰晶镣铐将我们锁在一起。“不想神魂碎裂就抓紧我。“他耳语时喉结处的封印在渗血。
船身猛然倾斜。雾气中浮现三道青铜门，分别刻着“过去“、“现在“与“虚妄“。红衣人的伞尖划过我渗血的指尖，三滴蓝血飞向门扉。
我们跌进了暴雨倾盆的夜晚。
十二重宫阙在雷光中明明灭灭，我穿着浸透雨水的神族祭袍，跪在白玉阶前抚摸隆起的腹部。身后传来吟的声音，却比现在清冽百倍：“圣主，时辰到了。“
“动手干净些。“我听见自己发出陌生而威严的声音，“别伤到胎衣。“
利刃穿透后心的瞬间，我同时感受到吟的颤抖。他手中的弑神剑正在哀鸣，而我的血液在石板上绘出潮汐纹路。尚未成型的神婴被祭司们用玉钵盛走，雨水中传来他们癫狂的笑声：“沧溟之主的轮回血脉...“
场景突然翻转。我又躺在将军府产床，接生婆的金纹瞳孔倒映着母亲惨白的脸。当我的啼哭响起时，屋顶突然破开大洞，暴雨中降下十二道身影。吟浑身是血地跌进来，断角处插着半截降魔杵。
“把孩子给我！“他嘶吼着劈碎接生婆的天灵盖，却在触及襁褓时被金光震飞。母亲趁机将匕首刺入自己太阳穴，喷溅的脑浆竟在空中凝成血色符咒。
第三重幻象里，我漂浮在漆黑虚空。眼前展开无数光丝交织的网，每个节点都闪烁着不同选择衍生的未来：在某个分支里吟将断剑刺入我的丹田；另一个分支中我们并肩站在崩塌的天阶上；还有最明亮的那条线——我高坐神座，脚下跪着瞳孔涣散的吟。
“这就是沧溟族窥见的命运经纬。“红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现在，做出你的选择。“
我伸手攥住所有光丝。晶化的左臂轰然炸裂，疼痛却让我清醒：“我选让神族滚出我的命运！“
幻象应声破碎。我们跌回摇晃的渡船，红衣人的伞面多了道裂痕。吟的冰镣早已融化，他正用我的蓝血在甲板绘制星图。船尾灯笼里的心脏只剩三分之一大小。
“你烧掉了七十年阳寿。“红衣人递来一面骨镜，“看看现在的你。“
镜中少女半边身体覆盖珍珠色鳞片，发间生出晶莹的珊瑚枝。更可怕的是胸腔内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枚旋转的潮汐罗盘。
渡船突然撞上暗礁。浓雾散尽时，我们已漂在南海的暴雨中。远处礁石上矗立着青铜巨门，门扉上的人面浮雕正流出血泪。无数黄金舟影环绕着大门，舟上神族皆戴哭脸面具。
吟割开手腕将金血撒入怒涛，海面顿时凝结成冰原。当我的蓝血滴落冰面时，冰层下浮现出延绵万里的城市废墟，那些建筑风格与将军府地宫如出一辙。
“欢迎回到归墟。“吟的断角开始生长肉芽，“你真正的诞生之地。“
第一支黄金舟已经逼近。舟首神族掀开面具，露出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他手中长戟指向我眉心：“容器就该待在培养皿里。“
我本能地抬手招架，海面突然掀起巨浪。浪潮中浮现出母亲模糊的身影，她身后站着千万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每个人都抱着个闪烁蓝光的婴孩。
“杀了我们吧。“她们齐声呢喃，“就像三百年前那样。“
吟的冰剑与长戟相撞的刹那，我听见时空碎裂的声音。怀中的虎符突然融化，顺着血脉流向潮汐罗盘。当罗盘指针与心脏重合时，整个南海开始颠倒。
在坠落向天空的暴雨中，我终于看清归墟之门的真相——那根本不是什么门，而是竖立在海底的巨型日晷。晷针阴影所指的方位，赫然是我颈后胎记的形状。
黄金舟群在时空乱流中化作青铜碎屑。当我们坠入日晷中心的水幕时，吟突然将我推向漩涡：“记住，未来在...“
他的后半句话被呼啸的时空乱流撕碎。我跌坐在白玉祭坛上，四周烛火依次亮起，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命牌。最中央的玉牌刻着我的名字，落款日期却是三百年前。
祭坛下的血池开始沸腾，池中升起十二具水晶棺。当看清其中一具棺椁的面容时，我终于崩溃——那里面躺着的，是正在缓缓睁眼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