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丝如牛毛般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打在荥阳城头,润湿了青灰色的瓦当,也给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城池平添了几分萧瑟。瓦岗军大龙头府邸的飞檐下,悬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沙哑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池中暗流涌动的局势。
翟让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面前的青瓷茶杯沿上,茶渍蜿蜒如泪痕,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凄凉。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冰裂纹,仿佛触摸到了这些年瓦岗寨里愈发细密的裂痕,心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那边的情况怎样了?”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惊得檐下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四散而去。
王儒信瞥见大龙头鬓角新添的白霜,暗暗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密报,纸页沙沙作响。
他走到翟让面前,双手呈上密报,轻声道:“儒信今晨收到飞鸽传书,白清儿已邀魏徵来荥阳主审素素案,裴仁基和裴元庆父子领着五百精骑随行,到荥阳后,将接管城南三营,说是要助徐世勣对付王世充。”
“砰!”翟宽蒲扇般的巴掌狠狠地拍在矮几上,震得茶汤泼溅而出,如点点血渍般散落在桌面上。他身上虬结的肌肉撑起衣袍,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显示出他心中极度的愤怒和不满。
“那妖女当真要赶尽杀绝!”他怒声吼道,声音如闷雷般在书房中回荡。
“魏徵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到时肯定要治伯当兄弟的罪,裴仁基和裴元庆父子更是手握重兵,定要夺我们的兵权。”翟宽越说越激动,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当年为翟让挡箭留下的狰狞疤痕,“当年我们兄弟刀山火海里闯下瓦岗这份基业,如今倒要让那阴癸妖女来坐享其成?”
“那裴元庆勇猛无敌,我们必须在他来荥阳前,抓紧时间动手!”翟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气腾腾地说道。
翟让忽然伸手按住兄长颤抖的臂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大海寺一战的场景——白清儿白衣赤足,如凌波仙子般伫立雪中,素白布带轻旋如舞,方圆数丈内的隋兵根本无法靠近,就连骁勇无敌的张须陀也倒在她的脚下。
翟让只觉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惧意,沉声问道:“王世充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儒信趋前半步,腰间一对判官笔的笔尖在烛火下泛着寒光:“禀大龙头,王世充三日前已抵洛阳,正在重整各路隋军,准备反攻洛口。此人用兵如狡狐,洛口那边的张须陀、秦叔宝他们,今趟怕是要遇上劲敌了。”
翟宽突然砰然拍案,震得案上舆图卷轴滚落:“大哥!再不下决断,咱们兄弟就要被人当鱼肉剁了!现在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裴元庆还没到,张须陀那厮也抽不开身!”
摇曳的烛火在翟让眼中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缓缓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狼头铁指环,忽然露出一丝冷狠的笑容,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般沙哑:“她不仁,我不义,既然她执意要跟我们为难,那也就别怪我老翟心狠手辣了。”
“早该送那妖女去见阎王!”翟宽、王儒信、屠叔方霍然起身,身上兵刃与甲胄碰撞,发出铿锵杀音,一起叫道。
翟让却抬手止住众人,掌心厚厚的刀茧在烛光下清晰可见,脸色无比凝重:“别忘了当年的兴洛仓之战,裴元庆的三百斤亮银锤都未能伤她分毫。若此番围杀不成,让她逃了,那可是后患无穷......”他忽然顿住,目光扫过檐角悬着的青铜惊鸟铃,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翟大龙头已经下定决心了?真是可喜可贺。”一个清朗的笑声破开夜色,李密负手踏月而来,素白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挟着一丝水汽踏入厅堂。
“那阴癸妖女武功确实了得。”李密手指间拈着一片飘落的槐叶,神情自若地说道,“不过若是用补天阁的'牵机引'......任她武功盖世......”他指尖的槐叶无声裂成两半,“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李密苍鹰般的目光掠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请大龙头放心,我有一策,包那妖女授首,瓦岗江山,物归原主!”他说这话时,檐角铜铃恰被狂风吹得叮当乱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残阳如血,将荥阳城的青砖染成一片琥珀色。白清儿正倚在窗边,摩挲着一张鎏金请柬,神情有些出神。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拨弄,发出细碎的清响,她雪白的脚掌轻轻点着红木地板,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出师姐婠婠在月光下舞动天魔缎带时那勾人心魄的身姿。
“清儿妹妹何故蹙眉?”沈落雁鹅黄色襦裙扫过门槛,玉镯撞在紫檀椅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白清儿身边,笑着问道:“蒲山公祖传的冰蚕缎带,翟大龙头拿来借花献佛,让妹妹心动了?”
她指尖落在白清儿颈后,帮她梳理着如瀑般的长发,只是梳着梳着,便滑进了白清儿的衣襟,带着一丝暧昧的意味。
少女的耳尖泛起一抹薄红,攥着请柬的指节青白相间,眼里尽是当年苦练天魔秘典的场景。
天魔缎带需以真气催动,与天魔双刃皆是师门传承之宝,只有师父祝玉妍和师姐婠婠才有资格保管。
师姐婠婠看她眼中充满艳羡,偶尔也会在夜半无人之时,悄悄借她把玩。此刻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师门天魔缎带的冰凉触感,像触碰洛阳初雪时融化的第一滴水,温柔而又寒冷。
白清儿手指拂过请柬上朱红的火漆,叹息道:“昆仑冰蚕丝织成的素白缎带,长达三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翟大龙头的这份厚礼,确实让清儿难以抗拒。”
“但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拿了翟大龙头的礼物,素素那件事......”她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沈落雁已欺身贴近,温热的茉莉花香漫过鼻尖,玉指挑起她一缕青丝,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傻丫头,你这样单纯,真的让落雁心疼......你要是不收这份礼物,翟大龙头才会急得发疯。他可是费尽心机,要送你一份涂了补天阁牵机引的礼物呢......”
“补天阁的牵机引专蚀经脉......翟让好毒的心肠!”白清儿悚然心惊,她万万没想到,翟让竟然如此阴险,竟然想用这种歹毒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沈落雁手指勾住白清儿的下巴,笑得发间步摇轻颤,妩媚动人:“妹妹尽管宽心,到时候跟我一起去赴宴拿礼物便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意味深长地说道:“要说心肠狠毒,可别忘了落雁还有一个外号,叫做‘蛇蝎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