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儿拖着麻叔谋和陶榔儿,缓缓走到洪氏母子身前,她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沾满血污的菜刀,轻轻地递到洪氏手中,柔声说道:“洪大嫂,这两个恶贼,便交给你了。”
那菜刀,正是之前洪氏来衙门口时攥着的那把。
洪氏愣愣地看着白清儿,空洞的眼神中逐渐有了一丝焦距。
她紧紧地盯着地上如同死狗般被拖着的麻叔谋和陶榔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白清儿递来的菜刀,那把菜刀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血迹和泥土,此刻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麻叔谋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万人生死的大官,此刻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洪氏看着麻叔谋那张肥胖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丈夫和幼子的面容,心中的悲痛和仇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举起手中的菜刀,狠狠地朝着麻叔谋砍去。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每一刀都带着她无尽的悲愤和仇恨。鲜血飞溅,染红了她的衣衫和脸庞,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菜刀,直到麻叔谋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随后,她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陶榔儿,用同样的方式,将这个助纣为虐的恶徒也送上了黄泉路。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先是震惊,然后是沉默,最后是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他们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心中的愤怒和仇恨也积攒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们纷纷涌上前去,用牙齿咬,用石头砸,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疯狂地报复着这个曾经让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恶魔。
麻叔谋蒸食的幼儿数以百计,被他害死的役夫更是数以万计,他的罪行罄竹难书,早已激起了民愤。闻讯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可惜麻叔谋已经死了,无法再让他们亲手报仇雪恨。
最后,有人提议架起一口大锅,将麻叔谋的尸体烹煮分食,以泄心头之恨。但由于人数众多,尸体很快就被分食一空,远远不够众人分食。于是,又有人建议加入浸泡过的黄豆和小米,磨成粉末,煮成浓稠的汤羹,让围观的百姓都能喝上一口“麻胡子汤”,以解心头之恨。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相邻的鹿邑县,那里的百姓得知消息后,捶胸顿足,遗憾自己连汤都没喝到一口。他们为了纪念这件事,便也开始用浸泡过的黄豆和小米磨成粉末,取汁煮成汤,也称之为“麻胡子汤”,饮之以解心中郁结的怨气。
这道汤羹在当地流传开来,经过千年的演变,逐渐讹传为“妈糊子汤”,直到千年之后,仍然是河南鹿邑县一带的一道特色美食。
白清儿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慢慢走出长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作为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她曾经读过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她想起了在“原君”一章中,黄宗羲所说的话。而眼前隋代百姓经历的苦难,无疑是这一章最生动的注解。
“文明社会开启之初,人都是自私的,也是自利的。对天下公众有利的事无人兴办它,出现对公众有害的事也无人去铲除它。”
“有这样的人站出来(最初的君王),他不以自己一人的利益作为利益,却让天下人得到他带来的利益;不以自己一人的祸患作为祸患,却让天下人免受祸患。”
“那个人付出的勤苦辛劳,必定是天下人的千万倍。拿出千万倍的勤苦辛劳,而自己却又不享受利益,这必然不是天下常人之情所愿意接受的。”
“所以对于古时的君主之位,思量后而不愿就位的,是许由、务光这样的人;自己就任而后禅让的,是尧、舜这样的人;起先不愿就位而最终却将王位传给子孙的,是大禹这样的人。
难道说古代人有什么不同吗?喜好安逸,厌恶劳动,也与常人情形一样啊。”
“后代做君主的并非如此。他们认为天下的利害大权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将天下的利益都归于自己,将天下的祸患都归于别人,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让天下的人不敢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敢得到自己应得的利益,将自己最大的私利视作天下最大的公平。”
“开始时对此还觉得惭愧,时间一久也就心安理得了,甚至将天下看作是广大的私人产业,把它传给子孙,享受无穷。”
“古时将天下百姓看成是主,将君主看作是客,凡是君主穷尽一生精力所经营的,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现在将君主看作主,将天下百姓看作是客,全天下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得到安宁,全是为了君主们的私利。”
“所以说,当君主尚未得到天下时,残害天下百姓的生命,拆散天下百姓的子女,用以增多自己一个人的产业,对此并不感到心中惨痛…”
“当君主已经得到天下后,就敲诈剥夺天下百姓的最后一点财富,拆散天下百姓的子女,用以供奉自己一人的荒淫享乐,把这视作理所当然…”
“既然这样,作为天下最大的祸害,唯有君主而已!当初假使没有君主,人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们都能得到自己应得的利益。”
“唉!难道设立君主的道理本来就应该如此吗?”
“古时候,天下百姓都爱戴自己的君主,把他比作父亲,比作青天,实在是不算过分。如今天下百姓都怨恨他们的君主,将他看成强盗、仇敌一样,称他为‘独夫’,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得到的下场。”
“但见识浅陋的儒生死守旧义,认为君臣间的关系存在于天地之间,无论如何不可弃置,甚至像夏桀、殷纣那样残暴的帝王,竟然还说商汤、周武王不应杀他们,并且还编造出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这样无从査考之事,把千千万万老百姓破碎的尸体,看成与死老鼠没有什么两样。”
“难道天地这样大,却在千千万万的百姓之中,就只偏爱君主一人一姓吗?”
“所以说周武王是圣人,孟子的话,是圣人的言论啊(孟子论汤武革命——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
“后世那些想要凭着君主如同父亲一般、如同上天一般的空名,禁止别人窥测君位的皇帝,都感到孟子的话对自己不利,甚至直接废除孟子配祀孔子的地位,这难道不是来源于见识浅陋的儒生们的纵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