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钩了?”
“自然。”
“做好准备,免得误事。”
“梅娘呢?”
“换衣裳去了。”
“用不着,让她直接来见我。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承蒙掌柜的看重,鸨母这段日子还是尊重些好。”
“哟,哪里的话,崔公子歇着吧,梅娘马上就到。”
臃肿的鸨母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蝙蝠转了出去,花一般的人儿飘进来,欠了欠身,开始跳舞。苍绿华服的妖奴紧随其后。
“不必跳了。”
梅娘走到古琴边坐下。
“不必弹。”
梅娘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妖奴乖巧地走到那人面前,变回蛇身,缠绕亲昵。
“小青,变回人身,莫惊扰崔公子。”
崔贺磊一寸一寸抚过鳞片。
“不必。”
“崔公子是何意?”
崔贺磊长叹一声。
“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是送出去的礼。只是我实在喜欢这妖奴喜欢得紧,不知梅娘可否割爱?”
“本就是公子赠的,公子想收回也是天经地义,只是这玉镯已滴了奴家的血。”
“无妨,我自有办法。梅娘果真通情达理第一人。”
“公子谬赞。”
崔贺磊接过玉镯戴上,蛇妖攀附而上,吐出一口绿雾,流光闪过,梅娘跌坐在地上。
“寿星怎么坐地上了,地上凉,快请上座。”
崔贺磊扶梅娘起身坐到软榻上。
“梅娘,你来这玉春楼多久了?”
“梅娘自小在楼中长大,如今过了二十载寒暑。”
“有其他和你一同长大的人吗?”
“有,也没有。”
“何意?”
“托公子的福,一路得贵人青眼,偶然得了个花魁的名头护身,其他人……”
梅娘言语间有些哽咽,崔贺磊换了个话题。
“梅娘,这是你的手笔?”
绣着磊字的白帕,银丝花纹精致逼真。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玉瓷瓶。
“是奴家绣的。这是?”
“解禁制对你有些损伤,加上今日如此劳累,喝了此物,解解乏,滋补身体。玉春楼的姑娘们,多少人有此等绣工?”
“多谢公子。三人。”
“只有三人……”
“若公子有想绣的绣品,楼内有数十位姑娘绣工皆为上乘。”
“确有想绣的绣品。梅娘,如果你不做花魁,想做什么?做个绣娘如何?亦或是琴师舞师?”
“若是奴家不做花魁,只怕几日就埋入黄土了。后面那些事,根本谈不上。”
“怎么会?”
“公子看奴家的手。”
“白如葱段的纤纤玉手。”
“您请细看。”
梅娘白玉无瑕的手抖动着,微弱的灵力浮现,白粉朔朔,露出暗红斑块。
“奴家有些名气,鸨母还愿意用灵力维持着奴家的身体。若失了花魁名头,就同其他姑娘一般,第一个月是一品姑娘,过几天成了二品,再过几天成了三品。纵是修行者,来此地,浊气甚重。没有鸨母的庇护,奴家这样的普通人,怕是撑不过两个月,身体就会腐烂发溃。奴家见过多少这样的姑娘被龟公们扔出楼外。”
“小倌也是如此?”
“小倌……小倌比奴家们高贵些,物以稀为贵,女修士们又容易动情,掏灵石掏法器供着,有些女修被诱哄着自己也在这行沉沦,因有修为,卖价高些。”
“梅娘你先喝了那瓶露。我送你的法衣,平时不要离身。绣品之事,我要同你详谈。”
“公子为何不找布庄的绣娘?”
“小人不才,承蒙掌柜的看重,与这玉春楼有缘,此事做好了,有机会一定在掌柜的面前为梅娘多多美言几句,不必终日担惊受怕。梅娘可羡慕那绣娘?”
“自然是……羡慕的……”
长夜漫漫,崔贺岩心急如焚,五更天就跑到漠府挨了个大算盘珠子。
“漠祁尚!”
漠祁尚打着哈欠走出府门,两人坐上法器飞向玉春楼。
“你急什么,那人又不会跑。”
“万一呢?磊哥突然出现,万一又突然失踪,那不就一无所获了。”
“你还真信他啊。”
“那是货真价实的磊哥,最讨厌泪痣露出来,知道我们小时候的事。”
“那又怎么样?他失踪了这么多年,人是真的,心未必。”
“磊哥够苦的了,跑到焱林一个人掉到灵石矿洞里,喝雨水吃蹦哒进去的青蛙和虫子活下来,修炼也没有荒废。最近矿洞被人挖出来才重见天日。现在还愿意领着我们和挖矿洞的东家协商做生意,真是我崔家之福。”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去玉春楼了?”
“本大爷记性好得很,怎么可能会忘。矿洞之事是真的最好,若是假的,我崔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偶尔干回老本行也不错。”
崔贺岩手指弯曲放在嘴边吹哨,四周响起回应。
“还不算太蠢。”
“本大爷在你心里就又脏又蠢吗?”
“你自己说的。”
“哼,等着吧,本大爷会证明给你看你错得多么离谱!”
“噢?拭目以待。”
崔贺磊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小岩,祁尚,你们这么早,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磊哥,东家在哪儿呢?”
“不等老爷子回来吗?到时候找掌柜的谈也是一样的。”
“不不不,哥,大宗商品的交易,还是直接见东家妥当,何况崔家漠家合作多年,也希望有新鲜血液注入。哥这会儿在人家手下做事,还能替我们崔家说几句。日后哥回来了,矿洞的部分就交给哥打理了。”
“用不着安置我,四海之大,何处不为家?我倒愿意在这玉春楼醉一辈子。”
“别醉了哥,和我们走,哥来操纵法器,我们不知道人家在哪。”
崔贺磊被崔贺岩拉上飞行器,苍绿色带花纹的小蛇从衣颈爬出,一口咬住崔贺岩抓着崔贺磊的手。
“啊!!!什么东西敢咬本大爷?!”
血液滴滴答答从手背针尖一样的小孔里流出,汇聚成小溪流。手掌发青,与血液交相辉映,也不失为一件艺术品。小蛇吐着蛇信子慢悠悠爬回衣颈。
“磊哥这妖奴怎么在你身上?手好疼,哥,解药!解药!”
“梅娘说他不听话,交给我调教几日。你哥我又不是丹修,哪有什么解药。你倒不如问问祁尚有没有带伤药。”
漠祁尚拿出药膏涂抹在崔贺岩手上,暴躁的人此刻像个顺毛的小狗一样乖巧,两人仿佛回到小时候。
“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那时就好了……”
“哥,什么那时,哪时?”
花家没有灭门的时候……
“欲买桂花同载酒……我们到了,东家就在这里。”
“花府?”
“现在是瑞府。”
“你们这么清楚,那看来不需要我这个引荐人啊。”
“只是……朋友失踪,过来查看过,并无交情。”
“祁尚的朋友,什么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怎么不告诉本大爷?暴力女在哪呢?”
“远在天边……”
“祁尚和这位朋友有仇?”
小蛇露脑袋,盯着漠祁尚。
“有情。”
“那小岩呢?”
“有利。”
“孰轻孰重?”
“漠祁尚!你想好了再回答!本大爷就在你眼前!而且你和那暴力女哪来的情?不过你这灵石脑袋,肯定满脑子的利。”
崔贺岩哈哈大笑,崔贺磊和小蛇依旧盯着漠祁尚。
“我喜欢你的笑容,你本不该是这副模样。”
“真难得,本大爷头一回听见你这样说,以后本大爷就笑口常开!”
崔贺岩被崔贺磊一巴掌拍脑袋上。
“消停会儿小岩,别让东家觉得崔家都是傻子。”
崔贺磊恭恭敬敬扣门,那日给崔贺岩送信的人出来了。
“崔公子,何事?”
“崔贺磊携崔家下一任家主崔贺岩和漠家下一任家主漠祁尚拜会东家,兄台可否知会一声?”
崔贺磊走近那人,宽袍大袖拂过,那人笑眯眯地收起什么。
“大东家出门了,二东家此刻就在正厅,吩咐过我等,崔公子若来访即刻迎进门。请随小的来。”
“劳驾。”
一行人行至正厅,花府的摆设和从前无二。一银发清俊男子微笑以待。梅香盈室,幽冷清新,仿佛置身苍茫雪地里,细嗅初绽的红梅,勃勃生机,暖甜绵柔直入心脾。
“二东家。”
崔贺磊抱拳行礼,那男子牵手引到座位上,崔贺岩一脸惊奇。
“这时节哪来的梅香,倒是和梅娘身上的香气有点像。”
“不必拘礼。这二位就是崔贺岩少爷和漠祁尚小姐吧。在下为瑞泽熙,大东家是我大哥。有什么生意和在下谈也是一样的。这梅香乃雪中春信的香薰,崔少爷若喜欢,一会儿拿些回府。”
瑞泽熙指着一梅花图案的陶瓷香炉给三人看。
“本大爷对这些没兴趣,那矿洞在何处?先让我们去场地看看。”
崔贺岩迫不及待地发问。
“抱歉,这属于商业机密,,不方便告知,大东家正是到那里去了。不过崔少爷心思谨慎,在下心生佩服,亦是希望能与崔少爷这样的人物合作。”
“算你有眼光,我崔家的产业名册本大爷带来了,漠家的应该在她身上,你瑞家除了矿洞还有什么?”
“我瑞家没有崔漠两家根基深厚,挖得矿洞只是侥幸,遇到崔公子更是天赐福星。崔家掌控着此地的房产建材,漠家票号遍布大地,有数不清的茶庄、布庄、饭馆,赤焰家以炼器炼丹为主,制法密不外传,如今连人也联系不到。在下所求不多,有个曾经的花家模样就心满意足了。”
“你是说,你想要花家原本的那份产业?”
“崔少爷聪慧过人,正是如此。”
“……那些不在我手里,在老头那儿,先看其他的吧。我们的情况你既然清楚,具体想怎么合作,是入股分红,还是要参与具体的经营管理?矿业又如何合作?你们开发到什么程度了?”
“瑞家人丁单薄,矿洞只是初步开采了一些。需要崔家人的雷锤相助,漠家小姐前来协调调度。具体的产业,我们要参与具体经营,不过招牌不变,这点无须担心。我已拟好契约,请两位过目,若同意,便签字画押,留存玉简中,一式三份。”
“瑞公子准备齐全,仿佛笃定了我们会来。”
漠祁尚细细查看契约条文,余光瞥了一眼默默喝茶的崔贺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在下对崔漠两家少主久仰大名,一直希望能有合作,如今天赐良机,自然喜不自胜,早早准备。”
“磊哥为何一言不发?”
“我不懂这些,你们决定就好。”
“磊哥早年接触过这些吧,毕竟崔家原本定下的家主是你。”
“祁尚,这些事都过去了,何必再提。现在小岩做得很好,待还报了东家的恩情,我只想无拘无束,云游四方。”
“崔少爷在犹豫什么,可是哪里写得不清楚,在下为您讲解。”
“这里牵涉太多了,何况没有看到矿洞本身,还需禀明我家老头咳,老爷子。”
“崔少爷谨慎心细,在下理解。虽然大哥再三强调不要让外人知晓,但在下确实很想与两位合作,此事权当我一点点私心。若大哥回来了,恐会生变。在下就让两位看看近处我们初步开采的矿洞吧。只是两位需要蒙眼。”
崔贺磊起身,觉得浑身疲惫,他想逃,逃离瑞府,逃离花家,逃到焱林寻个洞钻进去睡上个地老天荒,不理人间世事。
瑞泽熙关切地走近,崔贺磊轻轻摇头。他要走下去,事情还没有结束,小蛇亲昵地蹭着他的脸,草木清香让他感觉好些了。
瑞泽熙牵着崔贺岩,崔贺磊牵着漠祁尚,向外门走去,坐上法器,飞了一大圈飞回花府院落,小蛇爬到一棵大树上,爬过的痕迹划出阵法,众人进去。
巨大的藤蔓散发着青白幽光,草木香中夹杂着一丝绿茶的芬芳,崔贺磊抬头细嗅,想找到源头,却被巨大的蛇身压倒。
“你干嘛,快变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
“咳,你们可以摘眼罩了。”
瑞泽熙过去试图拉开巨蟒,被一尾巴甩开。
“磊哥!?本大爷来救你!”
“停!我没事,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三人离开后,崔贺磊叹息。
“现在其他人都走了,你想干嘛?”
藤蔓窸窸窣窣聚拢过来,方才的道路已经改变。绿茶的芳香更明显了。
“我的主人,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
崔贺磊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只要莽青不开放入口,谁都进不来,谁也不用见。
“我的主人,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
“怎么,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主人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可是我最喜欢的还是主人原本的样子。”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没事的话我要去那边,能亲自看一眼崔漠两家的名册,可比等着瑞泽熙呈上单子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