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四柄雷锤相撞,火花四溅,紫电劈哩叭啦对峙。
“小岩,多年未见,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闭嘴!不许你这样叫本大爷!你这个冒牌货!我非捶死你不可!”
乒乒乓乓,两人迅猛冲撞数百下,屋内摆饰碎了一地。
“哎呦两位爷!真要了奴家的命了,莫打了莫打了!这大喜的日子,何必伤了和气!”
漠祁尚盯着打斗的二人,拿出玉石算盘来,看准时机,盘珠飞出,金丝缠绕,成功缚住了崔贺岩。
“你真是我的姑奶奶!”
“祁尚小岩自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岂会毫无防备?”
漠祁尚收起金丝玉珠,崔贺岩不打了,崔贺磊面带微笑看着她们。崔贺岩被漠祁尚推出来。
“咳……你真是磊哥?”
“如假包换。”
“方才是本大咳,是小岩冲动了,你也知道我自小就这个脾气。多年未见,我还以为有人打着你的旗号败坏崔家声誉呢。磊哥请喝茶。”
崔贺岩端起一杯茶水,举到崔贺磊眼前。
“小岩长大了,如今学会话里有话了。”
崔贺磊接了茶杯欲饮,崔贺岩突然站不稳扑到他身上,茶杯水洒了崔贺磊一脸。漠祁尚紧跟其后为他擦茶水,擦掉了这人脸上的遮掩,露出右眼下方的泪痣。
“你告诉祁尚了。小岩,你该知晓我最讨厌泪痣露出来。”
“磊哥,真的是你?!”
崔贺岩一脸不可置信,漠祁尚眉头紧锁。
“……”
“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怎么突然失踪了?回来的话为什么不回崔家?你原本最守规矩,如今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花魁还被人摔了个大马趴!?”
“那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这些事之后再叙。今天都是来看梅娘的,咱们换间屋子,先好好放松一下。鸨母……”
悠扬的琴声响起。
“……梅娘弹琴了,难得。鸨母,带我们去我专属雅间,让那妖奴伴唱,单是琴声太单调了些。这屋的损失,记我账上。”
“好嘞!这边请~”
众人在廊间看龟公跑到妖奴身边耳语,崔贺磊嘴角上扬,走在前方。浑厚低沉的嗓音响彻玉春楼,震得崔贺磊险些踏空台阶。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听?”
“闭嘴!贵客点的,许是品味独特,咱们这种不能上楼的人哪里有资格说。”
“师父,你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这么多糕点堵不住你的嘴!”
“鸨母,别让他唱了,再唱梅娘这宴就散了。”
“谁说不是呢,我的崔公子,龟公们正抓着呢,这妖奴唱到兴头上不肯停了。”
“让梅娘说两句不就行了,费那劲儿。”
“哎呦崔公子,您送的这锁妖环,它不灵啊,听不听话全凭这妖奴心情,如果不是梅娘喜欢,奴家早将他送走了。”
“是这样啊。”
崔贺磊看着下面灵活逃窜的妖奴和气喘吁吁的龟公们,笑意漾开,漠祁尚发问。
“磊哥,这妖奴是从何得来的?”
“拍卖行啊。”
“据我所知,拍卖行一月前卖出这妖奴,可买家是花悭醉。”
“是吗?这是我前几日入拍卖行看中的,没有经过拍卖就拿下了。原来是二手货,怪不得他们给得这么痛快。鸨母,你先带她们去雅间,我把这妖奴抓起来关起来。梅娘的生日宴可不能被打扰。”
“崔公子能出手可太好了,奴家心安了~”
崔贺岩和漠祁尚被引入雅间,崔贺磊跳下去大网一撒,妖奴不出声也不反抗,任由自己被提走。贯耳魔音终于消停了。梅娘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
崔贺磊将妖奴吊在房梁上。
“可悲的妖奴,没有主子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妖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苍绿眼眸深深注视着崔贺磊。
“对。”
“你很喜欢新主子?”
“对。”
“那你上一任主子呢?”
“我恨她。”
“她放你自由。”
“她抛弃了我。”
“她不想伤害你。”
“她自以为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好,好,这是你自找的。”
崔贺磊推开雅间的门,崔贺岩和漠祁尚一脸凝重。
“小岩、祁尚,心事重重的,想什么呢?鸨母,伺候好漠小姐。”
几个小倌进来围到漠祁尚身边端茶奉水揉肩捶腿,漠祁尚有些不解地看看周围人,又看向崔贺磊。
“滚!”
崔贺岩暴怒被崔贺磊拦下。
“小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只顾自己开心。”
“磊哥,你变了。”
“小岩,我平安归来,你只想和我说这些话吗?”
“不,不是,磊哥,你回来我很高兴,只是近日烦事缠身,我……”
“嗯~”
“奴手重了,请小姐责罚~”
“无妨,你继续。”
“漠祁尚你让他们滚!”
“为什么?他们挺好的,我很喜欢。”
“你你你……”
“我怎么了?”
“你让他们滚,我给你二十颗上品灵石。”
“打发叫花子呢。”
“五十颗!姑奶奶!我没有闲钱了!”
“好吧,你们出去吧。”
“小岩,崔家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只拿得出五十颗上品灵石。”
“磊哥,最近外面有人顶着崔家名义闹事,要账的人一大堆,我找不到罪魁祸首。”
“噢?居然有人如此大胆,可有什么消息,我帮你一起寻人。”
“……我们就是接了消息过来的。”
“嗯?”
“拍卖行的人给了我们这个。”
手帕递过去,崔贺磊看了看笑了。
“不过是买妖奴的时候遗落的,居然把锅推到我头上。”
“磊哥,你之前保护梅娘和人交过手?”
“确有此事。”
“那人呢?”
“小岩你是说,那人可能就是栽赃我崔家之人?不妙啊。”
“那人没抓到?没事,我们再去找就是了。”
“那人你是找不到了小岩。”
“为什么,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他死了,尸骨无存。”
“哥……”崔贺岩喉头发紧。“你……杀了他?”
“你紧张什么,不是我杀的,只是不巧,我二人追逐过程中,他跌入焱林熔浆缝隙里。不过小岩。”
“嗯?”
“你身为崔家下一任家主,到现在,没见过血吗?我崔家这是,要改行了?”
“磊哥你说什么?血我当然见过的。”
“也罢,我与世隔绝多年,不知如今世道,老爷子既然决定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
“人死了,死无对证,那些讨债的难道要用武力镇压吗?”
“众口铄金,老爷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怕不是要被你毁个干净。”
“那怎么办?”
“这些账,留着老爷子回来处理吧。人已死,后续也不会再添什么乱子了。那些讨债的该自己拿出证据,凭一张嘴就能讨到钱,以后大家什么都不用做了,抱着崔家大腿就可以躺平了。”
“磊哥,这不妥吧。”
“嘟嘟嘟。”
“谁?”
披着透明法袍身着火红华服的美丽女子款款而来。
“崔公子,是我,梅娘。”
“寿星怎么来这里了,我以为你还会在外面更久一点。快来这里坐。”
“不了崔公子,奴家换身衣裳,一会儿还要登台。奴家那妖奴在何处?”
“不服管教的东西,我帮美人调教调教。”
“那妖奴性子顽劣,确实需要调教。只是毕竟是崔公子赠予的,奴家很是珍惜,一会儿还要用到他,日后惩处也不迟。现在先让他出来吧。”
崔贺磊不语,只是盯着小衣。
“崔公子若是有空,待宴席结束,奴家会穿着公子给的生辰礼为公子独舞一曲。”
“只穿生辰礼?”
“只穿生辰礼。”
“好,美人儿先去换衣裳吧,你的妖奴一会儿就出去。对了,这妖奴什么名字?”
“妖奴没有姓名,奴家唤他小青。”
“美人儿给的好名字。小岩,祁尚,我去去就回。”
一束光透过打开的房门照在绸缎上,房中人不适地转了转头,很快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黑暗是极好的,黑暗里藏着未知,黑暗里又很安全,隐秘的心思、伤心的往事,不能说,不能忘,只能放在黑暗里,加温、沸腾、冷却、归于沉寂。
记忆力是馈赠还是诅咒,一个只有痛苦记忆的人要如何活下去?当一觉醒来,环顾四周,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人,是何等凄凉无助。噩梦成为现实,现实是一场梦,梦与现实的拉扯,只有她一人在其中疯狂。她疯了,她很理智,解封的记忆在脑中飞速运转,这件事破局口在哪里很快得出结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不是处理不了这些事,不是没有后续的打算,只是忍不住哭泣。
一条被锁妖环控制的小青蛇,他是危险的,他是安全的,原本想和他一起去解决锁妖环的事,现在只能说声抱歉。幸好他有弱点,不至于在放生这条小蛇的时候被反咬一口。只是用锁妖环求得的爱意,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知道花娘是蛇,她清楚地记得每一张惨死的面孔。她的身体被利刃贯穿,像一摊烂泥,没有力气,发不出声音,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看着瓢泼大雨里的血色炼狱。
也许是大雨让黑袍人不想过多停留,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小孩子没有存活的可能,黑袍人撤退了。一条大蛇在暴雨里穿梭,尸体一具一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轰隆天雷劈下,小小的身躯被雷电洗濯,成为雷电的一部分。跟随雷电追上撤退的黑袍人,在焱林穿梭。巨大密集的雷电像千万流星坠落,黑袍、焦黑,或许没什么分别,碎了,融入雨水里,化作泥土,不知滋润哪棵花木,亦或只是滋润了一株小草。
小小的身躯降落,意识陷入黑暗,正如此刻的黑暗。
“我只怕您抛下我。”
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唤醒了陷入回忆的崔贺磊,苍绿眼眸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极为亮眼。
“痛吗?”
“痛~”
“我的主人,我是您唯一的妖奴吗?”
“你是,可我却不是你唯一的主子。”
“我的主人,锁妖环已经废了。我拿着主人给我的玉简找到卖家,弄清楚了这东西,现在不过是套在脖子上做做样子。”
“莽青,正事还没办呢。”
“主人希望我怎么做?”
“今日既是梅娘生辰,就随她高兴吧,你当我还是原先的崔贺磊。”
“对不起,我不该把主人撞下去。”
“你做得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那主人,梅娘想做任何事都可以吗?”
“你说呢?我会尽快拿回玉镯的。”
“明白,我的主人~”
崔贺磊回到雅间,崔贺岩一脸狐疑。
“磊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长时间?你把那妖奴……”
崔贺岩看了一眼漠祁尚,没说出口。
“小岩。你这样避着祁尚能避到几时?祁尚也出落成大姑娘了,有些趣事儿她该知晓了。”
“她不该!”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是女子,怎能和我一般?”
“我怎么就不能和你一样了?”
“姑奶奶,别插嘴!”
“祁尚,日后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漠祁尚有些惊讶,随即认真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想要小岩这样的吗?”
“磊哥!”
崔贺岩有些脸红,在看到漠祁尚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时候红温暴怒了。
“你什么意思?本大爷配不上你吗?!”
“脏。”
“!!!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你给我找个不脏的来?!”
“此言差矣,小岩。”
“磊哥你没资格说我!”
“我是没资格,可干净的男儿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谁?”
崔贺磊望着卷轴上舞动的苍绿人影,但笑不语。
“妖奴?贱货一个,主子都不知道换了几个……”
崔贺岩不说话了,雷锤近在咫尺,方才的打斗原来是崔贺磊放水,此刻崔贺岩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小岩,当心些。”
“磊磊磊哥,我说错了,别管这些了,崔家的事迫在眉睫,咱们先解决了再说。”
“小岩所言极是,但贼人死无对证,小岩接下来想怎么做?”
崔贺磊收了雷锤,在软卧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磊哥,你这些年失踪又突然出现,为何不回崔家?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兄弟之间血脉总是相连的。不过看磊哥出手阔绰,比我还潇洒。可是……有什么门道?”
崔贺磊轻轻吹出一口气,看茶叶在杯内回旋。